殷其雷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重案队的办公室在公安局大楼的五楼,窗户朝北,正对着明德律所那栋楼。
他坐在工位上,把顾梦的案卷又翻了一遍。资料很少。死者身份不明,社会关系不明,死亡原因明确但中毒途径不明。一个没有身份的女人,死在了律师的会议室里,留下一份把自己留给自己的遗嘱,和一个不知道指向谁的谢意。
他拿起电话,拨了技术科的分机。
“我是殷其雷。顾梦案的毒理报告什么时候出?”
电话那头说最快明天下午。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审讯室里樊知节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那张脸长得太扎眼了——皮肤白,眼睛亮,嘴角天生往上弯,不笑也像在笑。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一样自在。殷其雷见过很多律师,没有长这样的。
早上八点,同事老赵来了,端着保温杯,看到殷其雷坐在工位上,愣了一下。
“你一晚上没回去?”
“嗯。”
“那个律师的案子?”
“嗯。”
老赵凑过来,看了眼案卷上的照片。“樊知节?这个人我认识。我老婆以前找他打过官司,遗产纠纷,赢了。这人嘴是碎了点,但专业能力没话说。你怀疑他?”
“不怀疑。”殷其雷说,“但不排除。”
老赵笑了。“你这跟没回答一样。”
整个上午,殷其雷都在查顾梦的身份。户籍系统里叫“顾梦”的人有四百多个,他挨个比对,没有一个对得上死者的年龄和长相。她又没有指纹记录,没有工作单位,没有任何社交账号。她就像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活了三十年,没有在任何系统里留下痕迹。这不正常。
殷其雷紧紧盯着顾梦的名字,好像想起了点什么。
他打开另一个系统,调出了一份尘封的档案,二十年前的顾海洋杀妻案卷宗。这份卷宗是纸质的,五年前档案室火灾时被烧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十几页残页。
他手里这份是电子扫描件,是他五年前一页一页扫描存下来的。卷宗里记录了顾海洋的两个女儿,双胞胎,事发时年仅十岁。姐姐叫顾梦,妹妹叫顾想。
死者也叫顾梦。
殷其雷把死者的DNA报告和二十年前顾海洋案保留的物证做了比对。结果在他预料之中,死者与顾海洋存在亲子关系。她就是当年那个顾梦。但她的身份信息,在户籍系统里已经不存在了。不只是查不到,是被人删掉了。
他查过系统日志,五年前,档案室火灾发生后的第三天,有人在深夜登录户籍系统,删除了顾梦和顾想的所有记录。登录IP追踪过去,是一个早已废弃的网吧。做得干净,但留下了痕迹——删除动作本身,就是最大的痕迹。
中午的时候,技术科的小刘送来了会议室门口的监控录像。殷其雷把录像从头看到尾,顾梦进律所、签遗嘱、出门、倒下,全程十五分钟。期间没有任何人进出会议室。监控没有死角,没有人能在樊知节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那个房间。殷其雷把这段录像反复看了五遍,然后给樊知节打了电话。
“殷警官。”樊知节接得很快。
“你在哪?”
“律所。”
“昨天的遗嘱,我需要一份复印件。”
“已经准备好了,你随时来拿。”
殷其雷挂了电话,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明德律所在马路对面,走过去不到十分钟。殷其雷进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带着紧张。昨天的命案还新鲜,警察再次出现不是好消息。
“樊律师在十八楼。”
“谢谢。”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打开,走廊尽头是一扇开着的门。殷其雷走过去,敲了一下门框。
樊知节坐在办公桌后面,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很正。他的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痕迹,只有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
他看到殷其雷,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殷其雷注意到他的手——手指长,骨节不大,指甲修得整齐,不像律师的手,像弹钢琴的手。
“遗嘱复印件,还有资产证明的复印件,都在这里。”
殷其雷走过去,拿起信封,没有打开,看着樊知节。
“你昨天说,她进你办公室到你签完遗嘱,中间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她除了签遗嘱,还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没说别的?”
“没有。”
“她的状态怎么样?”
“很平静。太平静了。”
“怎么个平静法?”
樊知节想了想。“一个人要把二十亿留给自己,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她看起来不像疯了。她看起来像是……这件事她已经想过很多遍了,每一句话都背熟了,不需要犹豫。”
“她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除了我。”
“没有。”
“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顾想的人?”
樊知节摇了摇头。“没有。她只说了自己的名字。”
殷其雷把信封收好,转身要走。
“殷警官,”樊知节叫住了他,“顾想是谁?”
殷其雷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能查到,”樊知节靠在椅背里,把笔放在桌上,转了一下,“我是她的遗嘱执行人,我有权知道和她遗产相关的一切信息。如果顾想是她遗产的潜在关联人,你最好告诉我。”
殷其雷转过身,看着他。樊知节的坐姿很放松,但那双眼睛不放松——它们在很认真地读殷其雷的脸。从眉骨读到下巴,从左读到右。那张脸长得太硬了,根本忽视不了,樊知节想从这张脸上读出东西,什么也没读到。
“顾想,”殷其雷说,“是死者的双胞胎妹妹。”
樊知节的手指停了一下。
“双胞胎?”
“同卵双胞胎。顾梦和顾想。顾梦是姐姐,顾想是妹妹。二十年前,她们的父亲顾海洋涉嫌杀害自己的妻子,被判死缓。两个女儿被分别收养。我是在旧案卷里看到这两个名字的。”
“旧案卷?二十年前的?”
“是。”
“那顾想现在在哪?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
“查不到?”
“查不到。她和顾梦一样,户籍系统里的信息五年前被删掉了。没有新的身份记录,没有社保,没有银行账户。她比她姐姐藏得更深——至少顾梦出现了,顾想没有。”
樊知节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户籍系统的信息被删掉了?”
“是。”
“谁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