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命值多少钱就没意思了。陈随就不想继续再聊下去。一个小小的管事,他也不放在眼里。再者,袁贞给他的印象也并没有多好。
他用洁白的绣帕把筷子擦了一遍,用眼神把袁贞的目光逼回去,把菜碗拉近了些,没有碰那些青菜白菜,只看上了中间的辣酱。
袁贞的目光瞟回来时,皱着眉心疼极了。在她看来,陈随就是暴殄天物。
三堆菜中间只剩下一点点红色痕迹,袁贞再看陈随,每一口饭都匀一点点辣酱就着,脸上已经没有报怨之色,也没有愤怒,不知道的绝对会以为他捧着珍馐美味。
这个人总是在制造反差,前一刻他能像个披着貂皮的无赖,下一刻他又能变成一个气质绅士。让人举起的靴子始终打不下去。
袁贞一直陪着,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口粮入别人的口。最后剩余下一个空碗摆到自己面前。某人还不要脸一半威胁一半警告的说,这次原谅她的招待不周,别再有下次。
袁贞没说什么,心里忍着笑,因为在酥园,只有比这更差。他若想好过,那得离开这里再说。
“收拾房间可能还需要一会儿,你先在这里休息,等好了我再过来叫你。”
收拾了碗筷,袁贞离开橙居,前脚刚走,陈随的侍卫姚忠就来了。苦着脸告诉主子运送过来的两车行李都让李源明给劫了,说是领了皇命。只扔下一个挺大的包袱给他。
陈随忍怒示意姚忠打开包袱,里面是折得皱皱巴巴的一匹黑布,这质地不用摸都看得出有多粗。
有人在挑战皇子的威严。
身为一个堂堂正正的高贵的有理智的皇子,陈随选择无视。
姚忠垂下眼,艰难开口,“爷,李源明还说了,宫里那位有令,属下不能随您进园侍候。说是皇林场那边缺几个木工,让属下今晚就过去报道。”
陈随:“……”
有时候愤怒到了一个极点,反而能够一笑置之。片刻后,姚忠抱着包袱灰溜溜的走了。
酥园的房子沿山脚而建,有大部分房子是建立酥园的时候建的。约在二十年前这里是一个小村子,住着十多户袁米两个姓氏人家,不到五十人。因为所有土地被征用后,十多户人家全部变成雇农,领着微簿的月银,过着小心翼翼的雇农生活。一直到现在。
袁贞住的是老房子,很老旧的那种。有很高的围墙,带有前后院。三年前袁老爹死后,她就一个人住,收拾干净来,加上她平时喜欢打扫,外面虽然看着破旧,里面倒挺舒适。
原本的堂屋被她一分为二,厅和书各占一半。书房也做会议厅用。毕竟她是酥园的老大,平日里有不少与内宫交接的资料要收藏,以及有什么事要告诉大家,她会叫上几个副管事来这里集合。
书房隔壁那间以前是袁老爹的卧室,现在也一直空着。
她的房间靠右,跟房间相邻的是她自己后来修整出来的洗澡房和茅房。茅房是依了现代技术修建,在这只能告蜡烛生活的时代真的很适用很方便。她本来想推广的,又怕被人当成异类。加上后来做了管事,事情太多太忙,就没顾得上。
她放下食案,摸到抽屉里的火刀火石,这东西她一直用不习惯,每次都要费一会儿功夫才能点燃稔子,再点上蜡烛。烛光闪了又闪,她赶紧先把窗子关上,这才坐下,用陈随用过的筷子的另一头挟菜吃。
她心态好,感谢陈随不吃之恩,留了这三样菜给她当晚饭。
“袁管事,在屋里吗?”
刚吃两口就听到严文培的声音,她用灯罩盖上蜡烛忙来厅里,看到打着灯笼的严文培手里捧着一碗饭。
“严先生,你这是?”
“先前你走之后,苏副管事说了实情,我们就知道你那份晚饭是填不了你的肚子了。这不,大家就每人匀了两口凑成一碗。你别嫌弃,趁热吃。”
看着这碗饭,袁贞鼻子发酸。米家人对她一直挺好,这几年也很照顾她。因为工钱低,她十分清楚大家平时的吃食用度有多紧张。
“好了,别感动了!快吃吧。”
严文培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斯文的男人笑容灿烂,温柔的举止特别能温暖人心。
有了这碗饭,袁贞填了大半肚子,力气也回来了。刚要歇一歇好好想想今天的事,苏茶又风风火火的来拍门,大喊她出事了,连灯笼里的蜡烛都被风吹灭了。
“天都黑了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大管事,安静不了哇。”苏茶皱着眉一脸哭相,指着东方,“新来的那位造反啦,您赶紧去看看吧!”
袁贞猛的想起陈随,一拍额头拉上门跟苏茶过去。
“不是让你收拾好了房间就把人带过去吗?怎么个情况了现在?”
“我是按你的吩咐把房间收拾好了就领人过去。可你猜怎么着,人一到那儿连门都没进,就捏着个鼻子问我那味儿哪儿来的。我照实说了。紧接着他摸了摸大门,那门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倒了,还砸了他的手。再然后刚铺上的床散了架,连桌子也断了个角塌成一坨费木块儿。窗子就不用说了,刚好来了一阵风,呼啦一声整个的窗带框全掉到地上,半边墙也裂了一条缝。这下好了,人说什么也不肯住,强烈要求让你亲自过去解决。”
袁贞一边走一边想,“我记得上次用作临时牛圈已经是去年秋天的事,这都快入夏的天大半年过去了还有味儿?”
“大管事,你还真忘了,前个月咱们的山羊集体下崽,羊圈实在不够用,就把那房子用作临时羊圈。我跟你说,羊味儿大,最难消除。我刚才进去也差点儿吐了。”
“那你还让他去住?”袁贞简直悲喜交加。喜的是贵公子被现实捉弄了一翻。悲的也是被现实捉弄的贵公子会不会把事搞大,给酥园带来灾祸?
苏茶挺冤的,“大房间倒是有空铺,但你说了让他单独住。可空房就剩这么一间了。不住这间睡牛棚羊房不成?”
这下袁贞也没话说了,她有了强烈的预感,皇上亲自命令送来的这位爷,是妖类中的妖类。
入夜后酥园的守卫也十分敏感,听到这边的动静就来了两队大约三十名守卫。柴宽也在,把“搞事的”陈随围在中间,不准他离开。
袁贞来的时候看到陈随背着手挺直腰背站在人圈中间,目光冷漠黑着脸不用说袁贞也知道他正在忍着心中的愤怒。
柴宽看不惯这些看上去心高气傲的人,正想给新来的陈随一点颜色,被袁贞及时拦着。
袁贞没往故障房里走,只看那扇断了门框后整块倾斜要倒不倒的门,他就知道苏茶刚才所说不假。大概是真的不巧,这间破房惹怒了这位皇子爷。
陈随不语,看向袁贞。
袁贞被盯得有点儿不自在。心里清楚不要得罪权贵为好。虽然这位七皇子不被皇上器重,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要不你今晚先到大房间住一晚,我尽快再腾一间给你?”
见袁贞说软话,态度看上去也很好,有愧疚有担心,陈随心里才痛快一些。他料想袁贞不敢故意捉弄他,不过还是惹着他了,这和账他会好好记下。
“我还是自己一个人住的好,替你省不少事儿。”
袁贞看到他眼中微有笑意,似乎在警告她……你就不怕出点什么意外?
她当然怕,所以一开始就决定给他单独住。加上酥园巡守森严,他一个人就搞不出什么乱子出来。
她无法,“苏茶,要不你到你姨妈那儿打个地铺……”
“我不住他的房间。”陈随垂下眼,伸手揉着刚才被门砸到的手臂。
“呵,我也不打算让别人去住。你说你……”
“好了苏茶。”袁贞制阻苏茶,不怪他的行为。每个被权势压榨的酥园人都看不惯这些有权势或是有权势依傍的人。来到这里,不管在外头官有多大,别想要回风光和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