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一种巨大的、迟来的共情击中了他。
他想起了以前吃饭的场景。
他总是在饭桌上训话。
“这次月考怎么样?”
“别老是低着头,背挺直!”
“多吃点鱼,补脑子,下次考好点。”
那时的沈宇,就是这样默默地扒着饭,不敢发出声音,不敢夹菜,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那个孩子当时坐在那里,是不是也像现在的自己一样,感觉空气里充满了铅块?感觉每一口饭都像是嚼蜡?感觉想说话却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原来这就是“沉默”的滋味。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是被巨大的权威和压力,活生生压成了哑巴。
沈聪的手开始发抖。
筷子上的鱼肉掉在桌子上。
“怎么了?”林月婵吓了一跳,赶紧拿纸巾去擦,“是不是不合胃口?”
沈聪摇了摇头。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在医院那样崩溃大哭。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麻木。
“没事。”
他重新夹起那块脏了的鱼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
一下,两下。
腮帮子酸痛。
他变成了一个依然穿着西装、依然体面,但在灵魂深处已经死去的“沈宇”。
他正在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去服刑。
去体验儿子曾经忍受过的,漫长的十五年。
吃完饭,沈聪没有去书房继续工作。
他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
这套房子位于市中心的黄金地段,28层。
从落地窗看出去,整个城市的霓虹灯尽收眼底,流光溢彩,繁华得像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以前,他最喜欢站在这里俯瞰城市。那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掌控者,是精英。
他曾指着下面的车水马龙对沈宇说:“儿子,你只有爬得够高,才能不被下面的人踩在脚下。”
现在,他看着那层玻璃。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苍老、疲惫、眼窝深陷。
他突然想起沈宇日记里的那句话:
“我觉得那个栏杆好低啊。”
沈聪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这里的玻璃很厚,很安全。
但他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地球的引力仿佛穿透了钢筋混凝土,抓住了他的脚踝,要把他也拖下去。
但他不能跳。
他是成年人,是丈夫,是家庭的支柱。
他还有房贷,还有律所的股份,还有林月婵需要照顾。
他必须活着。
哪怕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璀璨而残酷的夜景,走回了那个如同坟墓般寂静的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