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有些浑浊,那是长时间不通风加上烟草残留的味道。
沈聪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前堆着厚厚的一叠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是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关于沈宇坠楼事件法律责任分析报告》。
这是他自己写的。
或者说,是那个身为“精英律师”的沈聪,写给身为“父亲”的沈聪看的判决书。
这一个月来,他像疯了一样寻找证据。
他调取了学校所有的监控,走访了教育局,甚至请了私家侦探去调查那些老师的私生活。他想找到一个突破口,一个可以直接把学校送上被告席、并且让他们付出惨痛代价的铁证。
但他失败了。
在法律的显微镜下,学校的行为虽然冷漠,却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违法”红线。
监控盲区?学校承认监管不力,愿意赔偿,但这构不成刑事犯罪。
老师体罚?只有几句口头批评,没有肢体接触,甚至连侮辱性词汇都很难界定。那句“别搞歪门邪道”,在法官眼里,只是严厉一点的教育方式。
同学霸凌?没有殴打,没有勒索。只有一本丢失的书,和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法律不惩罚“眼神”,也不惩罚“冷落”。
沈聪的手指在“证据不足”那四个字上摩挲着。
指尖冰凉。
他打了一辈子官司,赢过无数次。
他最擅长的就是逻辑,是因果关系,是在混乱的事实中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责任链条。
可是现在,他面对的是一场“无接触谋杀”。
杀手不是某一个人。
是一套系统。
是那一句句看似无心的话,是那一个个冷漠的眼神,是他自己那个“必须优秀”的执念。
这些东西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又抓不住,告不赢。
他把那份报告合上,扔进了碎纸机。
滋——滋——
纸张被吞噬的声音,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知道,官司打不下去了。再打下去,只会让自己一次次在法庭上解剖儿子的尸体,供人围观。
他放弃了死磕。
不是因为宽恕,而是因为彻底的绝望。
晚上六点半。
沈聪走出书房。
客厅里开着地暖,很热。餐桌上摆着很丰盛的晚餐:红烧羊排、清蒸鲈鱼、还有一锅鸡汤。
今天是平安夜。
林月婵坐在桌边,正把一副碗筷摆在那个空位上。
那个位置以前是沈宇的。
现在放着他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孩子抿着嘴,眼神有些躲闪,那是沈聪带他去拍证件照时,因为他笑得不自然而骂了他两句后的表情。
“吃饭吧。”林月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喝点汤,你最近瘦太多了。”
沈聪坐下来,端起碗。
若是以前,他早就开始指点江山了。
“这鱼蒸老了,下次注意火候。”
“律所那个实习生简直是个废物,连个合同都审不明白。”
“沈宇呢?还在磨蹭什么?让他出来吃饭!”
可是现在,餐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汤勺碰到瓷碗的叮当声。
沈聪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他没有品尝出味道。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咽变得异常艰难。
他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椅子,看着那张黑白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