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方便进来吗？”
是玉临风的声音。
我连忙拢好衣襟，确认衣衫整齐后，才开口道：“请进。”
门被推开，玉临风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外罩一件烟青色鹤氅，长发以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整个人如同一幅行走的山水画。他的右手上缠着一圈新的纱布——那是昨夜砸墙留下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但他今日的状态与往日有些不同——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中，少了几分轻佻，多了几分沉静。
他进门后，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开口就调侃，而是先环顾了一圈房间，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仿佛在斟酌着什么。
“玉某想了想，”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正经了几分，“还是应该亲自来看看你的伤。”
“已经没事了。”我说。
“有没有事，玉某看了才知道。”他说着，目光落在我左胸上方的位置，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让玉某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解开衣襟，露出了那片被纱布包裹的伤口。
他凑近了一些，目光专注而认真。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仔细地观察了纱布上洇出的血迹颜色和范围，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皮肤——动作极轻，却精准地判断出了炎症的范围。
“红肿范围比昨天小了，但最深的这道切口边缘还有些发炎。”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专业和冷静，“徐医官用的药只能消炎，不能促进肌理再生。你这样下去，就算伤口愈合了，也会留下很深的疤痕。”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盒，放在桌上。那玉盒通体莹白，雕工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玉某珍藏的雪莲凝露膏，采自昆仑山巅的千年雪莲，配以三十七味珍稀药材炼制而成。”他说，“对外伤愈合有奇效，且不易留疤。每天早晚涂一次，比那个姓徐的开的药好用得多。”
我接过玉盒，入手温润，带着一股清冽的莲花香气。
“……谢谢。”
他没有回答“不客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你不用谢我。玉某做这些，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玉盒上，却没有聚焦，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俊，少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多了一层从未见过的、安静的温柔。
“玉某这辈子，很少对人认真。”他开口，声音很轻，“因为认真了，就容易输。而玉某不喜欢输。”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桃花眼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但你不一样。从第六世开始，玉某就输了。输得一塌糊涂，连翻盘的念头都没有。”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自嘲，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昨夜看到你胸口那些伤口的时候，玉某第一次觉得害怕。不是怕你死——而是怕你疼的时候，玉某不在旁边。”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然后他缓缓蹲下身，与我平视，目光认真得不像他。
“林晚秋，”他叫我的名字，没有用那些花哨的称呼，“下次再取血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诉玉某一声？”
我愣住了。
“玉某知道自己拦不住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真实的情绪，“但至少可以让玉某在旁边陪着。万一你疼得受不了了，至少还有个人可以……让你咬一口。”
他说完，没有等我回答，便站起身，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对了，那盒雪莲凝露膏的使用方法是——先以温水洗净伤口，取一指腹的量，以指尖打圈按摩至完全吸收。力度要轻，但时间要够，至少一盏茶的工夫。如果自己不方便够到最深的那道切口……”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可以叫玉某来帮忙。”
然后他便推门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只玉盒，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傍晚时分，我正在书房与沈清浣核对禁军布防图的细节，忽然有守卫来报——有人在相府后门留下了一只竹篮，里面放着一封信和一小坛药酒。
守卫将竹篮呈上来，我打开那封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很短，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寥寥几句话：
“禁军的布防图中有一处疏漏——东南角的粮仓附近有一条暗道，图上没有标。太后的人可能会从那里潜入。另附药酒一方，活血化瘀，对刀伤有奇效。不必寻我，我自有分寸。”
是轩炫的笔迹。
我将信纸轻轻折好，放入袖中，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封信的来源。轩炫选择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说明他还不方便公开站在我们这边——他需要继续在瑞王和太后面前扮演那个黑化的轩炫，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作用。
他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独自潜伏在黑暗中，做一个双面间谍，随时可能暴露，随时可能丧命。
而这一切，只因为他不想再看到我受伤。
当夜，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种种——谢九安在晨光中说的那番话，他额头上那个轻柔的吻，他掌心贴在我脸颊上的温度；玉临风送来雪莲凝露膏时那番笨拙而真诚的告白，他蹲下身与我平视时眼中的认真；还有轩炫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和他选择的这条最艰难的路。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爱着我。
而我，也在用我的方式爱着他们。
我伸手握住枕边那方青玉镇纸——叶淮留下的遗物——将它贴在胸口，感受着玉石的温润触感。
叶淮，你看到了吗？
你守护的人，正在被很多人守护着。
你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