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围城的第三日,云州城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
街市紧闭,百姓闭户,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西街也空无一人。沈清浣已将轩炫留下的布防图与云知意掌握的暗道信息合并,绘制出一张完整的城防总图。谢九安据此重新部署了兵力,将主力埋伏在禁军最可能突破的三处薄弱环节。赫连煌的北狄骑兵化整为零,分散潜伏在城内的民居中,只待信号一发便可迅速集结。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然而,就在决战前夜,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相府门口。
来人是太后身边的女官,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只带了两个随从。她没有递交拜帖,没有提前通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相府门前,然后递上了一枚令牌——御赐金牌,见牌如见太后亲临。
守卫来报时,我正在云知意的书房里与他核对最后一版布防图。听到“太后女官”四个字,我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墨水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
“她来做什么?”我问。
“女官说,奉太后懿旨,请林姑娘入宫一叙。”守卫的声音有些发紧,“说是有要事相商,关乎云州城数万百姓的安危。”
我与云知意对视了一眼。
“鸿门宴。”云知意放下手中的笔,声音平静,目光却冷了几分,“太后这是等不及了。她知道正面强攻胜算不大,所以想用怀柔的手段把你骗进宫去,只要控制了你,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牵制。”
“但我不能不去。”我说,“她用的是‘关乎云州城数万百姓的安危’这个理由。如果我不去,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抗旨不遵’为由下令攻城,到时候我们反而落人口实。”
云知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他的伤势尚未痊愈,动作还有些迟缓,但他站得很稳,目光坚定而冷静。
“你说得对。你必须去。”他说,“但你不能一个人去。”
他走到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狭长的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他将绢帛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末尾处盖着数枚朱红色的印章——有户部的、有兵部的、有御史台的,甚至还有一枚是当今天子的御玺。
“这是账册的原本。”云知意说,“陈雁留下的那份副本,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账册原本,一直被保存在我这里。”
我愣住了:“你一直没有拿出来?”
“因为时机未到。”云知意的目光落在绢帛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这份账册记录了近十年来,瑞王与太后联手操控的三大罪证:其一,与北狄大皇子赫连锋勾结,走私军械,累计一万两千余件,足以装备三支精锐军团;其二,侵吞治河款项,导致三年前青河决堤,淹死百姓两万余人,事后谎报为‘天灾’;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太后并非先帝的原配皇后,而是通过篡改宗牒、毒杀原后上位。瑞王手中握有当年参与此事的证人名单,太后因此受制于他,二人表面上是盟友,实则互为枷锁。”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太后是篡位上位的。瑞王握有她的把柄。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同盟,而是互相绑架。而这份账册,一旦公之于众,足以将太后和瑞王同时拉下马。
“这份账册,你打算怎么用?”我问。
云知意将绢帛缓缓卷起,放回木匣中,盖上盖子,然后抬头看向我:“今晚你进宫之后,这份账册会被誊抄成三份:一份送往御史台,一份送往北境军镇,一份通过玉临风的情报网散布到民间。明日天亮之前,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太后和瑞王的罪行。届时,就算太后想杀你灭口,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温柔:“所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回来。”
半个时辰后,我坐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马车里除了我,还有一个人——玉临风。
他换了一身侍卫的装扮,腰间佩剑,面容经过简单的易容,看起来只是一个相貌清秀的普通护卫。但他那双桃花眼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即便改了眉形、压低了肤色,那双眼睛依旧带着一股子勾人的风流韵味。
“你确定不会被认出来?”我小声问他。
“放心,玉某对自己的易容术还是有信心的。”他压低声音,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倒是你,待会儿见到太后,可别被她唬住了。老太婆活了六十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拿架子压人。”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望向远处渐渐逼近的宫墙。
皇宫巍峨,朱墙碧瓦,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晕。看起来庄严肃穆,却藏着世间最深的恶意。
马车行驶到宫门前时,忽然停了下来。
我掀开车帘,便看到宫门口站着一个人——邬然奎。
他穿着一身守备统领的官服,腰悬长刀,站在宫门正中,挡住了马车的去路。他的脸色有些复杂,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纠结。
“邬大人?”我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邬然奎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马车旁,压低声音道:“林姑娘,太后在宫中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不能进去。”
“我知道。”我说,“但我必须进去。”
邬然奎看着我,目光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的令牌,塞进我手中。
“这是宫中禁军的密道通行令。”他低声道,“如果出了什么事,从慈宁宫西侧的偏殿走,那里有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尽头是城西的废井。记住,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我握紧那枚令牌,心头一暖:“邬大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邬然奎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道:“因为第五世的时候,你曾经在黄河边拉住过我的手。那时候我没有抓住你,这一世,我不想再错过了。”
他说完,退后一步,大声道:“放行!”
宫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了宫墙深处。
我坐在马车里,握紧那枚铜制令牌,指尖微微发烫。
太后在慈宁宫的正殿接见了我。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凤袍,头戴九尾凤钗,端坐在凤椅上,面容慈祥,目光却锐利如鹰。她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眼角虽有细纹,却不减威仪。
“林姑娘果然生得一副好相貌。”她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口吻,“难怪能让那么多人为你出生入死。”
我垂首行礼,不卑不亢:“太后娘娘谬赞。民女不过一介寻常女子,承蒙诸位朋友不弃,才得以苟活至今。”
“苟活?”太后轻笑了一声,“林姑娘谦虚了。能用六次心头血把一个将死之人从阎王手里拉回来的人,可不是什么‘寻常女子’。”
我心头一凛。
她知道心头血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太后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微微一笑:“你以为云相府里都是你的人?林姑娘,哀家在宫中活了这么多年,若是连几个眼线都安插不进去,那也太辱没哀家的名声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从容。
“林姑娘,哀家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她说,“你的轮回印,哀家要了。条件你可以开——荣华富贵,权势地位,甚至哀家可以做主,让你和云知意光明正大地成婚,让谢九安官升三级,让玉临风洗白身份,让赫连煌成为北狄大汗。只要你交出轮回印,你想要的一切,哀家都可以给你。”
她开出的条件,确实丰厚得令人心动。
但我没有心动。
“太后娘娘,”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果我说不呢?”
太后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那哀家就只能用强了。”她说,“你以为你今晚还能走出这座宫殿吗?”
她话音刚落,两侧的屏风后忽然涌出十几名带刀侍卫,将我和玉临风团团围住。
我握紧了袖中的短匕,正准备拼死一搏——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太后娘娘恐怕搞错了一件事。”
殿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逆光走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苍白,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走过那些带刀侍卫身边时,那些侍卫竟然纷纷让开了一条路,仿佛对他十分忌惮。
轩炫。
他走到殿中,停下脚步,先是对太后拱了拱手,然后转向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温柔。
“晚晚,别怕。”他说,“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太后的脸色变了:“轩炫?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轩炫转过头,看向太后,目光中带着一种病态的平静:“我知道。我在背叛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太后娘娘,你利用了我这么多年,利用我的病,利用我对晚晚的执念,把我当成你手里的一把刀。但你忘了一件事——”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指向太后,“这把刀,是会反噬的。”
太后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你敢!”
轩炫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我,目光中带着一种释然的温柔:“晚晚,你快走。外面有人接应你。”
“那你呢?”
“我?”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轻松,“我早就该去陪你了——从第七世你自焚的那一夜开始,我就应该去陪你了。多活了这么多年,已经是赚的了。”
他说完,转身迎向那些带刀侍卫,剑光乍起,如同一道银色的匹练,将最前面的几名侍卫逼退。
“走!”他头也不回地喊道。
玉临风拉住我的手,带着我往殿外冲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轩炫的身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他挥剑的姿态决绝而凄美,像一个终于找到归宿的亡魂。
我们冲出慈宁宫时,外面已经乱成了一片。
谢九安率领的精锐亲卫不知何时已经潜入了宫中,正与禁军激烈交战。赫连煌的北狄骑兵从侧翼杀出,将试图包抄的禁军冲散。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