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荫道两侧挤满了人。
靛蓝的水手服、猩红的运动衫,黑发在风里纠缠。色彩鲜活,但脖颈之上——全是马赛克。
沈玦在青草汁液的气息里醒来。
身体操纵着她正沿着碎石小径向前走。
视线蒙着水雾。
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天空,色彩缤纷的巨型花束与星星点点的微型花朵、摇摆的草堆叠成浓烈到失真的花境。
这里像极了植物园。
但,是一间学校。
沈玦余光里的学生们在四周走动。
谈笑声音是清晰的。
只不过所有的脸——都覆盖着一层柔和的、无法聚焦的薄光,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
高频的、规律的震颤在空气里回响。
不是说话声。
类似蝉翼在翕动,咔嗒。嗡——。
咔嗒。嗡——。
是了,这样多的植物当中,有虫也是正常。
不过一眼望去,繁复的植物当中,沈玦没看到虫子。
是沈玦听错了吗?
似乎是沈玦想错了。
声音来自右前方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身影。
阳光穿过树叶间隙,晃了一下沈玦的眼。
米白色身影转过身来。震颤声在风里变成了清晰平直的人声:“……你不知道去哪上课吗?我看你是低年级的学生,你们还没放学。”
白身影的面容依旧模糊,但声音是真的,带着一点气息。她嗓子有些哑。
大概震颤的声音,是有些疲惫的嗓子在发抖——沈玦这么想着。她需要信息。
第一个接触的人,或许有用。
“啊,我走反了吗?”沈玦停下,语调是平的,但配合了一个微微歪头的动作。
表情管理。
“你是说我不是在往钟楼后面走吗?”
“对。钟楼要穿过这片林子。”对方抬手指了个方向。
“谢谢学长。请问怎么称呼?”沈玦的视线从对方指尖滑到脸上。指尖很清晰,莹白透亮。脸依旧雾蒙蒙。
“我叫雨山。”
“我是雨山。” 指尖撩开一团雾蒙蒙的发丝,雨山的面庞变得凝实,一张白皙柔美的脸出现在沈玦视野里。
她的眼睛很宁静,盯着沈玦。
沈玦没有避开那道视线。
她笑了一下—— “那我先去课室了,雨山学长再见——” 她歪了下头,幅度和刚才一样。
雨山的视线随着她歪头的幅度,清晰地偏移了一下。 ——她能看见我。沈玦确认了这一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
被看见,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
雨山点了点头,放下手——脸依旧清晰。她背过身去,向校外走去。
“雨山学长。” 雨山回头。脸依然静静的,清晰。
“怎么了?”
沈玦小跑两步过去,在距离半步的位置停住。
这个距离,礼貌,但不算亲近。“你是女孩吧,喊你学长没事?你还没问我叫什么。”
雨山笑了笑:“学长当然可以。”
她顿了顿,目光在沈玦脸上停留了一瞬,“看来你真是新学生……名字,名字我会知道的。”
“好。”沈玦点头。
雨山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沈玦站在原地,多停了两秒。风把花香吹过来,浓烈得让人想屏住呼吸。
名字我会知道的。
她往前走,咀嚼着这句话。
是自动知道,还是主动获取?
沈玦走进一栋爬满藤蔓的红砖建筑。门厅里回荡着模糊的笑语,光滑的水磨石地面映出移动的光晕。
这栋楼里没什么人在外面,大概像雨山说的,低年级的学生要上课,高年级的学生倒是都放学了。
她沿着指示找到三楼,走廊尽头,唯一泛着旧铜微光的门牌是四年班。
她的目光停了一会——班级没有细分,每个年级似乎只有一个班。
她推门进去。
教室很大,光线充足。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有攀爬的藤蔓。
这个教室像一个小小的剧场——桌椅螺旋状排开,越高处座位越少——比起螺旋的底部,桌椅的形状更像一瓣一瓣的花瓣。
大约有二十几个学生在座位上。
看起来姿态各异——翻书的,低声交谈的,望向窗外的。
但毫无例外,每一张脸孔都笼罩在那层熟悉的、柔和的光晕之下,像一群戴着统一磨砂面具的人。
沈玦扫视了一圈,找到一个靠窗的空位。
她走过去,放下背包。桌椅没有被拉开。
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所有磨砂的脸都面向她了,又很快转开,做自己的事。
“目光”似乎落过来一瞬,沈玦无法确认,因为无法捕捉视线的来源,只能感觉到那些面朝她的光晕,有短暂的静止。
高频的、昆虫振翅般的细微噪音,在空气里短暂地响了几下,又迅速平息,淹没在翻书页和笔尖划纸的声响里。
这能否被算做“注视”?
走向其他的座位,那些光晕会转向她,待她抬头,视线感就消失。
她又试着坐下——没有一个座位能被拉开。
周围二十几张模糊不清的脸,她能听见他们的呼吸,翻书的摩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真实得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她的手心是凉的。
不是紧张,是那种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持续的微凉。
上一个世界结束后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