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巧合吗?
当然不是。
可这话绝不能认。
她脸上迅速调整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被质疑的讶异和坦然,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旁边那张《城春草木深》的海报上,声音放得轻缓:“我想,真心喜欢电影的人,应该都不会想错过这次展出吧。毕竟机会难得。”
她顿了顿,视线转回来,迎上裴隐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唇角弯起一个自然的弧度,“我也是从业者,虽然还在学习,但也觉得需要时常充充电,看看前辈们走过的路。”
“是吗。”
裴隐的语气依旧是陈述句,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顺着她的目光也瞥了一眼那张海报,没再继续追问,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并未散去。
安玟知道他没那么好糊弄,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定了定神,将提前准备好的、关于这次展览乃至中国电影发展脉络的见解,以一种分享而非卖弄的语气,娓娓道来。
她说得很流畅,从宏观趋势到具体影片的艺术价值,甚至提到了几部冷门佳作。
说到眼前这部《城春草木深》时,她更是特意多说了几句,不仅谈了影片的镜头语言和叙事结构,还“不经意”地提及了当年筹拍时,导演和制片方因为理念不合差点搁浅的小插曲,以及两位主演在片场因为对角色理解不同而产生的、后来成为影史佳话的“摩擦”。
这些都是她花了几个晚上,从故纸堆和早年访谈里挖出来的细节,不算多隐秘,但足够显示“用心”和“底蕴”。
“……所以我觉得,好的电影不只是成品,背后的这些碰撞,也很有意思。” 她总结道,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略带好奇地看向裴隐,“裴总今天莅临,想必也是真心喜爱电影吧?”
裴隐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目光偶尔落在她因为叙述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偶尔又飘向远处的展品。
直到她问完,他才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那点笑意很淡,却让他过于冷硬的轮廓稍微柔和了些许。
“身为影视行业的一员,自然不想错过任何可能带来灵感的东西。” 他回答,然后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辨的……或许是赞赏?
“安小姐刚才说的,很有自己的想法。看得出是真正花了心思研究的。在这个浮躁的圈子里,很难得。”
他居然……称赞了她?
安玟心头一跳,一丝混杂着成就感和更深处不安的涟漪漾开。
她按捺住,脸上露出被前辈肯定的、恰到好处的羞涩和欣喜:“裴总过奖了,我只是随便看看,瞎琢磨。”
裴隐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似乎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表象,看到底下某些更真实的东西。
“我相信安小姐以后会发展得越来越好。”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笃定,随即,话音又微微一转,染上一点几不可闻的叹息,“只是可惜……安小姐没有来我们公司。”
来了。
安玟精神一凛,知道这是关键节点。
她不能表现出急切,更不能真的顺着杆子爬。
她微微垂眼,再抬起时,眼里是清澈的坦诚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对自己有清醒认知的谦逊:“裴总说笑了。隐山和星娱的门槛那么高,我这点微末能力,怎么敢高攀。能有公司赏识,给我机会学习,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
“是吗?”
裴隐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带着点玩味,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道,“可我觉得,安小姐不像是这么容易就放弃,或者……这么容易就满足于‘有机会学习’的人。”
他这话像是随口一句,又像意有所指。
安玟心头警铃微作,正斟酌着该如何回应,裴隐的视线却忽然越过她的肩膀,投向了展厅的某个方向。
他脸上的那点温和迅速收敛,又恢复了那种疏淡的平静。
“抱歉,失陪一下。”
他微微颔首,礼貌而疏离,然后便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停留。
安玟的话噎在喉咙里,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她下意识地朝他走的方向望去,只见裴隐走向的,正是之前站在台上、与裴霄并肩而立的裴德安。
父子二人似乎低声交谈着什么,裴德安脸上没什么表情,裴隐也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他们看起来……并不像寻常父子那般亲近。
安玟收回目光,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展品上,继续慢慢地看,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裴隐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看出什么了吗?还是只是随口一说?他去找他父亲了,还会回来吗?
“果然,能看到裴隐的地方,就能看到你啊,美丽的金泰熙小姐。”
那个阴魂不散、带着点戏谑和醉意残留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离得很近。
安玟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她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动,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面前的展柜里,一件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旗袍戏服上。
裴霄绕到她身侧,歪着头看她,脸上带着他惯有的、那种玩世不恭的笑。
“怎么,看入迷了?连招呼都不打了?”
安玟终于慢慢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静无波:“这位先生,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金泰熙小姐。您说话这么大声,若是被金泰熙小姐的粉丝听见,恐怕要不高兴的。”
裴霄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他们不高兴就不高兴呗,我干嘛要管他们高不高兴?”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无赖的亲昵,“我觉得你像,这是我给你取的……昵称,不行吗?”
安玟几不可察地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带着明确的拒绝:“谢谢,但我不需要昵称。失陪了。”
她说完,转身就想朝另一个相对人少的展厅走去。
惹不起,总躲得起。
“等等!” 裴霄却再次伸手,这次没抓她胳膊,而是直接拦在了她面前,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淡去一些,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点不解和被忽视的不悦,“喂,你就这么讨厌我?我一过来你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