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不是……”裴霄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
安玟猛地抬头,抢在他可能说出“卫生间练台词”或“肘击我”之类的话之前,扯出一个极其尴尬的笑容,声音发干:“裴、裴少,刚才在那边……我有点喝多了,没看清路,真是不好意思。”
她说完,也不等裴霄反应,几乎是仓皇地后退两步,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中心。
太急了!
后退时,高跟鞋的细跟不知怎么绊了一下地毯的接缝,她整个人失控地朝后倒去,手在空中慌乱一抓——
“哗啦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开!
她撞上了旁边侍者刚刚摆好、还没来得及分发香槟的香槟塔!
晶莹的酒杯塔瞬间崩塌,玻璃碎片混合着淡金色的酒液,像一场小型灾难,四处飞溅。
安玟在最后一刻勉强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桌子,没让自己彻底摔进玻璃碴里,但裙摆、小腿,还是被酒液淋了个透,高跟鞋也甩飞了一只。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紧接着,是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惊讶的、好奇的、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
安玟半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自己湿漉漉粘在腿上的裙摆,看着那只滚到远处的银色高跟鞋,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社死!真正的、彻头彻尾的社死!
她甚至不敢去看裴霄此刻是什么表情。
“小姐,您没事吧?”
侍者反应过来,连忙上前。
安玟猛地回神,也顾不上仪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赤着一只脚,低着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想来搀扶的人,跌跌撞撞地朝着与宴会厅相反的方向冲去。
身后那些压抑的议论和低笑,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不能回宴会厅那个洗手间!绝对不能!
她沿着走廊盲目地跑,看到安全通道的楼梯就往上爬了一层。
这一层似乎是酒店的客房区,安静得多。
她找到另一个洗手间,闪身进去,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人,头发散了几缕,妆容被酒气熏得有点花,礼服裙上一大块深色水渍,一只脚光着,沾了灰尘,别提多狼狈。
“安玟,你真是个废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带着颤。
她抬起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啪啪作响,试图用疼痛驱散那种灭顶的羞耻和慌乱。
“清醒点!任务还没完成!裴隐还没见到!你不能垮!”
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热。她掬起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自怨自艾。
晚宴还没结束,裴隐可能已经到了。
就算刚才出了那么大的丑,就算可能已经被裴霄记住了……她还是得回去。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得试试。
收拾了一下散乱的头发,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又看了看无法挽救的裙摆。
她咬咬牙,把湿透的裙摆拧了拧,尽量抚平。
鞋子只剩一只,另一只肯定找不回来了。她干脆把剩下那只也脱掉,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深吸几口气,她拉开门,重新走了出去。
客房区的走廊很长,灯光昏暗柔和。
她拐过一个弯,前面不远处,一个脑门锃亮、穿着西装肚子却挺得老高的中年男人,正半搂半抱着一个身材姣好、穿着银色亮片短裙的年轻女人,往一间客房门口拖。
女人明显喝多了,脚步踉跄,嘴里含糊地说着“放开……我不去……”,手也在无力地推拒。
安玟脚步一顿。
那女人的侧脸……有点眼熟。
是娜娜!
跟她一起在横店跑过龙套、蹲过同一个剧组盒饭的娜娜。后来听说签了个小公司,也一直没混出头。
那中年男人她也有印象,是个名声不太好的制片人,专爱灌小演员酒。
眼看那制片人已经摸出房卡,“嘀”一声刷开了门,就要把挣扎的娜娜拖进去。
安玟脑子一热,脚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
“刘制片!”她提高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甚至带上一丝甜笑,快步走过去,“好巧啊,您也在这儿?这是……娜娜?她怎么喝这么多?”
刘制片被打断,不耐烦地转过头,看见安玟,眯了眯眼,认出来了——最近好像有点小名气、立着名媛人设的那个女演员。
“哦,安小姐啊。”他皮笑肉不笑,“没事,娜娜喝高了,我送她回房休息。你忙你的。”
“哪能麻烦您啊。”安玟笑着,手却已经伸过去,看似亲昵,实则用力地把娜娜从他怀里往外拉,“我跟娜娜好久没见了,正好照顾她。您快去忙吧,那么多导演投资人还等着您呢。”
刘制片脸色沉了下来,手上使劲,把娜娜往回拽:“安玟,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酒气喷在她脸上,“识相点,滚开。不然,你那点儿底细,我可不保证会不会有人说出去。”
安玟心猛地一跳,但手上没松。
“刘制片说笑了,我有什么底细。倒是您,这拉着不清醒的女演员进房间,要是被人拍到,怕是不好看。”
“你他妈——”刘制片被激怒了,猛地一把推开娜娜。
娜娜软倒在地,哼了一声没了动静。他转而揪住安玟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给你脸不要脸!”
安玟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脚下不稳,穿着湿滑裙摆又赤着脚,直接被甩倒在地,手肘擦过地毯,火辣辣地疼。
刘制片还不解气,肥硕的身体笼罩下来,扬起手,眼看着一巴掌就要朝她脸上掴下来!
安玟吓得闭上眼睛,下意识抬手去挡。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骨节分明、戴着低调腕表的手,从斜里伸出,稳稳地、牢牢地攥住了刘制片粗壮的手腕。
那力道显然不小,刘制片“嗷”地痛叫一声,涨红的脸上横肉抖动,想抽手却抽不动。
安玟惊魂未定地放下手,顺着那只修长好看的手,一点点往上看。
笔挺的黑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衬着线条利落的下颌。
再往上,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眉骨清晰,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很淡。而那双眼睛,正平静地、甚至有些漠然地,看着因为疼痛而扭曲的刘制片。
是照片上的人,是裴隐!
但又不一样。
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生生的裴隐,就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走廊昏暗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他怎么会在这里?
“裴、裴总……”刘制片瞬间没了气焰,冷汗涔涔,手腕还被攥着,疼得他龇牙咧嘴。
裴隐没看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还跌坐在地上的安玟身上。
安玟对上他的视线,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忘了跳动。
她此刻的样子一定糟糕透了——赤着脚,浑身湿漉狼狈,头发凌乱,手肘可能还擦破了皮。
在他沉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无所遁形。
裴隐看了她大约两秒,那目光没什么温度,也看不出情绪。然后,他松开手,像是随手扔开什么脏东西。
刘制片捂着手腕,连退好几步,脸色煞白,一个字不敢多说,甚至不敢再看地上的娜娜一眼,扭头踉踉跄跄地跑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还有地上昏睡的娜娜。
安玟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可手掌撑地,手肘的刺痛让她轻吸了口气,又跌坐回去,更加狼狈。
一只干净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安玟愣住了,抬头。
裴隐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又往前递了半分,意思明确。
她颤抖着,把自己沾了灰尘和酒渍、微微发抖的手,放进他干燥温热的掌心。
他的手很有力,轻易就把她拉了起来。她站起来,才发现他很高,她赤着脚,头顶只到他下巴。
“谢、谢谢裴先生。”她声音发干,低着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另一只手慌忙去整理根本整理不好的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