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玟踩着那双租来的七厘米高跟鞋,脚踝已经酸得发木。
她端着半杯几乎没动的香槟,在宴会厅水晶灯晃眼的光底下,慢慢挪着步子,目光像探照灯,一遍遍扫过入口。
还是没有……
手机在掌心都攥出了汗。
她借着撩头发的动作,快速按亮屏幕——锁屏壁纸上,是助理小唐发来的照片,像素不算太高,但足够看清人脸。
上面的男人穿着深灰西装,站在某个发布会背景板前,侧脸线条利落,眼神平直地望着镜头,没什么温度。
这是裴隐。
隐山影业和星娱娱乐的老板,景领地产的太子爷,也是经纪公司鼎盛传媒给她指的第一道“难关”。
不,是梯子。
安玟在心里纠正自己。
爬上去,她才能拿到钱,还清家里那个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债。
爬不上去,她就还是那个在横店挤大巴、为一个有台词的小角色陪笑n次的十八线小演员。
“安小姐?”
旁边一个略微秃顶的制片人凑过来,笑容满面,“刚才听李导说,你祖父是安鸿鹄老先生?哎哟,戏剧界的泰斗啊!难怪安小姐气质这么出众,家学渊源,家学渊源啊。”
安玟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里适时流露出一点被提及长辈的谦逊与怀念。
“您过奖了。祖父只是潜心做戏,我离他的境界还差得远。”
声音放得轻缓,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润过一遍才吐出来,是她对着镜子练了上千遍的语调——不能太嗲,不能太硬,要有一点被保护得很好的清透,还有一点不为世俗所扰的淡。
这才符合人设嘛。
演艺名门之后,海外顶尖艺术学院归来,清冷高贵,只为艺术折腰。
天知道她父母只是小县城的普通职工,攒钱供她读了个三本艺术院校。
她那口被人夸赞“流利好听、堪比母语者”的英伦腔,是抱着电脑啃了五年英剧美剧,外加分期付款上口语网课,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磨出来的。
但没人深究这些。
这个圈子,标签就是一切。
贴上金的,你就是金的,至少在他们需要你是金的时候。
和制片人又虚与委蛇了几句,对方终于被熟人拉走。
安玟松了口气,感觉脸颊笑得有点僵。胃里也一阵翻搅,晚上为了壮胆,也为了应付那些递过来的酒,她喝得有点杂。
香槟、红酒、还有不知谁塞给她的一杯烈性鸡尾酒,此刻在胃里翻江倒海。
得去趟洗手间。
顺便……再练练。
她避开几个试图搭话的目光,步履优雅地朝宴会厅侧门走去,背脊挺得笔直,直到拐进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才轻轻靠了下墙,揉了揉发酸的脚踝。
高级酒店的洗手间空旷无人,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
安玟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手腕,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妆容精致,长发盘得一丝不苟,身上这条当季的二手礼服裙,也勉强撑住了场面。只是眼睛里的血丝,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急切骗不了人。
她得碰到裴隐。
得让他记住她,最好是留下不错的印象。
鼎盛的王总说了,裴隐这人,警惕性高,最讨厌刻意逢迎和虚假。
上次有个影后谎报学历想去攀交情,被他当众用几句话揭穿,差点下不来台。
所以不能太直白,不能太功利。要“不经意”,要“独特”。
可怎么个独特法?
安玟对着镜子,轻轻吸了口气,唇角开始上扬,眼神试着调整,要疏离一点,但又不能太冷……
“裴先生,真巧。”
她对着空气,用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略带一丝意外和礼貌的语气低声说,“上次在威尼斯电影节,匆匆一面,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不行,太假!
裴隐肯定一眼能看穿她知道他会来。
而且威尼斯电影节?她根本没去过。资料上说他去年去了,可万一他记得清楚呢?
她换了个姿势,微微蹙眉,像是陷入某种回忆。
“抱歉,或许是我认错了。只是您很像我一位很欣赏的戏剧制作人,他去年在爱丁堡艺术节……”
“爱丁堡艺术节?”
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突然从背后传来,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
安玟浑身一僵,从镜子里看到身后隔间门口,不知何时靠着一个年轻男人。
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骚包的酒红色丝绒西装,头发抓得很有型,手里还拿着个酒杯,脸上泛着酒意的红,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安玟迅速调整表情,转身时已是一脸被唐突的冷淡,微微颔首:“先生,在卫生间里听人说话,恐怕不太礼貌。”
“礼不礼貌的,不重要。”
那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她,目光直接得让她不舒服,“我就是好奇,怎么今晚一个个的,都想方设法要往裴隐跟前凑?他有什么好?成天板着张脸,跟谁欠他钱似的。”
安玟心下一沉。
这人认识裴隐?听口气还挺熟?
她不想节外生枝,尤其是现在。“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侧身想走。
“哎,别走啊。”男人横了一步,挡在她面前,凑近了点,一股酒气混着香水味扑面而来。
“说真的,你比之前那几个想搭他的女明星好看多了。有点像……金泰熙?啧,漂亮。裴隐不懂欣赏,我懂啊。我也是开影视公司的,公司也不小。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来搭讪我?”
他语气轻佻,眼神黏腻。
安玟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被厌恶取代。
又是一个自以为有几个钱就能为所欲为的纨绔子弟。
“让开。”她冷了声音。
“不让又怎……”男人话没说完,安玟已经抬起胳膊,用手肘朝他胸口不轻不重地一撞。
趁他吃痛后退的瞬间,她快步走出洗手间,把身后那句含糊的“嘿,还挺辣”关在门内。
回到宴会厅,音乐和人声重新包裹上来。
安玟定了定神,继续扮演那个优雅的“安小姐”,和几个导演、投资人周旋。可眼神总忍不住飘向入口。
裴隐还没来。
会不会不来了?
她心里正焦躁,忽然瞥见不远处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个之前对她爱答不理的导演,此刻正围着一个刚进来的人,态度热情得近乎殷勤。
是那个酒红色西装的男人。
安玟捏着杯脚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还真是个人物?
旁边一个一起拍过网剧、同样在找机会的小演员凑过来,顺着她目光看去,小声说:“那是盛和娱乐的CEO,裴霄。挺有名的,玩得开,也舍得给女伴砸资源。”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他是裴隐的弟弟,不过不是亲的,好像是什么堂房亲戚过继的?反正挺得宠。”
安玟脑子里“嗡”了一声。
盛和娱乐CEO?裴隐的弟弟?
她刚才在卫生间,用手肘撞了裴隐的弟弟!?
虽然裴霄看着不像会当场翻脸的人,但万一他记仇,在裴隐面前说点什么……
她正心乱如麻,那个小演员已经挽住她胳膊,半拉半拽地往那边走:“走,安玟姐,我们也去打个招呼。多认识个人多条路嘛。”
安玟想挣开,但众目睽睽之下,动作不能太大。她被拖到那群人边上,努力低着头,缩小存在感。
“裴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一个导演笑着问。
“无聊呗,听说这边热闹。”裴霄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目光扫过围过来的众人,忽然在安玟身上停住。
安玟心里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