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他的生日。他母亲给他做了蛋糕,然后当着他的面,从阳台跳了下去。”
方念停了一下,等林夏消化。
“他父亲长期家暴。病历上写的是‘身体暴力与情绪虐待并存’。母亲患抑郁症多年,从未接受过正规治疗。沈念舟在被送到姑姑家之前,独自在家陪了母亲的遗体将近一天。是邻居听到哭声报的警。”
林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感觉到眼眶变热,没有感觉到酸涩,它们就是突然落下来的——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弦断了,闸门开了,水就涌出来了。一滴,两滴,落在桌面上那沓诊断书上,落在“解离性身份障碍”几个字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她想忍住,但她忍不住。
不是因为沈念舟。是因为那个十岁的男孩。那个刚刚过了生日、还没来得及许愿、就看到自己母亲从阳台上消失的男孩。那个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守了母亲一整天、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哭、哭到邻居报警的男孩。那个后来被送到姑姑家、姑父嫌他“晦气”、姑姑说他“克死了自己妈”的男孩。
他一个人扛着这些,扛了二十多年。扛不动了,就劈成几块,分给不同的自己。
她哭了很久,久到方念把纸巾递到她手边,久到周予安止住了自己的眼泪,反过来看着她。她没有抬头,就那么低着头,让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周予安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心疼,有理解,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照镜子一样的东西——她们都在这场荒谬的谎言里付出了太多,一个付出了十四年的青春,一个付出了二十年的执念。那些付出不会回来了,但在这一刻,至少有人懂得对方在哭什么。
方念坐在中间,左右看了看,忽然发现她们三个人像三块被摔碎的陶器,碎片散落一地,形状不同,颜色不同,但裂痕的纹路是一样的。那些纹路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她没有说出来。
“他父亲呢?”林夏终于抬起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眼神已经稳住了,“还活着吗?”
“还活着,”方念说,“住在老家,再婚了。沈念舟每年过年会回去看他,住一晚就走。”
住一晚就走。林夏想起每年过年,沈念舟都要回老家“看父亲”,每次都只待一天。她问过他为什么不带着她多住几天,他说“我爸不喜欢热闹”。她信了。她什么都信了。
“他不记得那些事了,”方念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安慰,“医生说,DID患者通常会‘丢失’创伤记忆。那些记忆不属于任何人格,或者属于所有人格但谁都不承认。他被诊断后的首次治疗中问过医生一句话——‘我妈妈是怎么死的?’”
方念停了很久。
“他不记得了。”
林夏闭上眼睛。
她想起有一次,沈念舟半夜忽然坐起来,满头冷汗,呼吸急促,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她开灯问他怎么了,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成年人的,是一个孩子看到怪兽时的、原始的、毫无防备的恐惧。
然后他眨了眨眼,说“做噩梦了”,翻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问他梦到什么了,他说“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这三个字,他说了无数次,她听了无数次。她以前觉得他是敷衍,是冷漠,是不愿意和她分享。现在她知道了,他是真的不记得了。那些记忆被锁在某个她永远无法到达的房间里,钥匙被另一个人格攥在手里——那个蜷缩在十岁阴影里的孩子。
方念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抬起头,把桌上的纸张一页一页地收拢,重新放回文件袋里。她收得很慢,把每张纸的边角都对齐了,才拉上拉链。
“姐,予安,”她叫了两个人的名字,不是“周女士”,不是“你”,而是“予安”。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周予安的眼眶又红了一下,“我知道这件事很难接受。但现在的问题是——知道了这些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周予安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了很久。她的指腹上那些细小的倒刺在灯光下泛着白,像一颗颗未愈合的伤口。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一直以为他是爱我的。不,不是以为——他确实是爱我的。只是他爱我的方式和我以为的不一样。他爱的是‘周予安’这个人,还是‘被周予安爱’这件事?他自己分得清吗?或者说,分得清的那个人格,出现的时间有多少?”她抬起头,看着林夏,“你呢?你恨他吗?”
林夏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梧桐树枝在路灯下摇来摇去,影子落在玻璃窗上,像一场无声的舞蹈。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哀歌。咖啡馆里只剩她们一桌客人了。
“我不知道我恨不恨他,”她说,声音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斟酌,“恨他欺骗我?可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骗人。恨他不爱我?可是有一个人格是爱我的——不是他,是他身体里的某一个碎片。那个碎片在图书馆里偷看我翻书,用半个月的工资给我买银戒指,在我发高烧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哭。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
“但他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也许有一天,他会彻底消失,或者和另一个人融合。到那时候,那个爱我的人,就真的死了。”
方念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律师,她擅长用证据、法条、逻辑来解决问题,但这件事超出了她的专业范畴。她无法起诉一个病人身体里的人格碎片,也无法为一场“被不知情的欺骗”要求赔偿。法律不会管一个人爱不爱另一个人,更不会管一个人有没有能力去爱。
“我想见他的医生,”林夏忽然说,“我想知道,治疗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那些人碎片会融合成一个人,还是永远共存?融合之后,他还记得我吗?哪一个他会记得?如果‘爱我’的那个消失了,我还是不是曾经被爱过?”
方念点了点头。“我帮你约。”
周予安拿起桌上的账单,站起来。“我该走了。予舟还在等我视频。”
三个人走出咖啡馆。夜风比来时更凉了,吹得人脸颊发紧。巷子里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沙沙的声响像一场低语。她们并排走着,谁也没有说话。到了巷口,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又重叠。
“予安,”林夏叫她。
周予安转过身来。
“那封信,”林夏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信封的边缘,“他说等我‘真的放下’了再看。你觉得什么叫‘放下’?”
周予安想了想。
“也许就是……你不再需要从信里找答案的时候。”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风铃声在身后响起,清脆的,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
林夏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口袋里的信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还没有停止跳动的心。
她还是没有打开它。
但今夜,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放下”这个词,近了一点。不是因为她原谅了谁,也不是因为她想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有些答案不在信里,在时间经过之后,在你还愿意继续往前走的那个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