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念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的那几张纸,比林夏想象的要厚。
她原以为精神科的诊断记录不过是薄薄一两页,写着几句模棱两可的医学术语,盖上医院的公章,就算完事。但方念拿出来的是一沓——至少有五六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印满了字,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人翻看过很多次。
“这是我在两周前拿到的,”方念说,把纸张在桌面上铺开,“托了很多人。这家诊所对患者隐私保护得很严,如果不是我认识他们的法务,这些东西根本不可能到我手上。”
林夏低头去看。纸张的抬头印着一家私立精神科诊所的logo,名字叫“心宁”,下面有一行小字:“专注心理健康十五年”。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家诊所,沈念舟也从来没有提起过。
她想起那些年,沈念舟偶尔会“出差”一两天。他说是去见客户,说是有应酬,说是去周边城市考察项目。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现在她知道了,那些“出差”里,至少有几次是来看病的。
诊断书的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林夏记得那个秋天发生了什么——沈念舟的父亲刚去世不久,他有一段时间状态很差,失眠,暴瘦,经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她劝他去看医生,他说“我没事”,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父亲的人。
她信了。
她什么都信了。
“解离性身份障碍”,方念指着诊断书上的一行字,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英文缩写DID,俗称多重人格。”
周予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林夏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放在那张纸上,指尖压着“解离性”三个字,压了很久,久到纸张的温度被她捂热了。
“医生备注了他有三个人格片段,”方念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适合让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情,“没有完全分化。也就是说,这三个人格还不是独立的、完整的‘人’,而是碎片。它们会交替出现,争夺对身体的掌控权,但每个碎片都只拥有完整人格的一部分功能。”
“什么叫‘没有完全分化’?”周予安问。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方念翻到第二页,指着一行手写的备注——医生的字迹潦草,但不难辨认。
“打个比方,”方念说,“正常人的意识是一整块完整的拼图,每一片都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DID患者的拼图碎了,碎成了几块,每一块都试图独立成为一张完整的图。但大部分时候它们做不到,只能以‘碎片’的形式存在。它们各自的记忆、情感、行为模式可能完全不同,但每一个都不完整,都缺了重要的部分。”
她顿了顿,看向林夏,又看向周予安。
“主治医生在备注里写,建议长期治疗,但患者拒绝了。”
“拒绝?”林夏的声音终于出来了,比她预想的要沙哑,“他为什么拒绝?”
方念沉默了片刻。
“病历上没有写原因。但我猜……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是病人,比知道更容易活下去。”
咖啡馆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三个女人的脸上,把她们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模糊。吧台后面的咖啡师在收拾器具,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半,她们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
林夏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又放下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留下几枚浅浅的指纹,像某种沉默的印记。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题太多了,多到像一团乱麻,她不知道从哪一根线头开始抽。
倒是周予安先开了口。
“那三个人格……分别是什么样的?”
方念翻到第三页。这一页的内容明显是从医生的手写记录扫描下来的,字迹更潦草,夹杂着大量的专业术语和缩写。方念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做同声传译。
“医生没有给出完整的人格画像,因为碎片没有完全分化,边界不清晰。但根据他的观察记录,大致可以归纳出三种状态。”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第一种,被他称为‘日常人格’——就是你平时见到的那个沈念舟。冷静,克制,情绪稳定,社交功能完好。他在公司表现出色,能处理好复杂的人际关系,逻辑清晰,目标明确。这是他在大部分时间里呈现出来的状态。”
林夏点了点头。她太熟悉这个人格了。他就是她嫁的那个人——那个在年会上得体地微笑、在公司里被人尊称为“沈总”、在家里温和但疏离的男人。他会记得她的生日(虽然从不准备惊喜),会在她加班时开车接她(虽然路上几乎不说话),会在她父母来访时表现得彬彬有礼(虽然那礼貌像是对待客户)。他说正确的话,做正确的事,像一个被精心调试过的机器。
但他的拥抱是空的,吻是凉的,笑容是排练过的。
“第二种,”方念的声音轻了一些,“被他称为‘少年人格’。这个碎片更情绪化,更敏感,更容易受伤害。他会表现出强烈的愧疚、悔恨、依恋,甚至会哭。他出现的时间很少,通常在患者独处或极度疲惫时出现。医生记录到他的原话——‘我对不起她们’。”
林夏的手顿住了。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发高烧到四十度,沈念舟请假在家陪她。她烧得迷迷糊糊,半夜醒来,发现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但她的手背上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下来。
第二天她退烧了,问他昨晚是不是哭了,他说“没有,你看错了”。
她以前觉得那是她的幻觉。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幻觉。那是一个被困在身体深处的、柔软的、会为她心疼的灵魂碎片,借着夜色钻出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第三种,”方念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林夏要侧过耳朵才能听清,“被他称为‘幼年人格’。出现频率极低,通常在患者遭受巨大压力或创伤回忆被触发时出现。这个碎片不会完整表达,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表现出强烈的恐惧和回避行为。医生说了一些关键词,比如‘别打我’‘妈妈’‘血’。”
周予安忽然捂住了嘴。
林夏没有看她,但她能听到周予安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像是一个人在努力压制某种即将溢出的东西。咖啡馆里很安静,安静到林夏能听到周予安指缝间漏出的、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林夏拿起桌上的纸巾盒,放在周予安手边。
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她想不出有什么话能安慰一个被告知“你爱了二十年的人是一个生病的孩子”的女人。那些年的等待、执着、纠缠,那些年的“他是爱我的”“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累了”——原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他不是不爱她。但他爱她的方式,是一个病人对“执念”的病态依恋,还是“少年人格”残余的初恋滤镜,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
“童年创伤,”林夏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什么创伤?”
方念犹豫了。
“你确定你要听吗?”
林夏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方念深吸了一口气,翻开第四页。这一页不是诊断书,而是一份看起来像是社会调查报告的附件,纸张的颜色比前面的更白,显然是后来才补充进去的。方念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拿错。
“沈念舟的母亲在他十岁时自杀身亡。他是第一目击者。”
方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林夏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