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泠一站在偏房门槛边,目光落在院中追逐嬉闹的两个孩童身上。
多年前玄虚剑宗的后山,春日草木繁茂。那时没有算计,没有地牢,没有对立的隔阂。
他年纪尚幼,顾以澈也刚入山门不久。两个人每日结伴在后山的柴房肆意嬉闹,爬树摘野果,溪边追游鱼,从晨光初露玩到落日西沉,不必防备任何人,心底没有半分怨怼与猜忌。
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早已被玄阳山漫天的血光,还有地牢日日夜夜的折磨层层掩埋。
可此刻眼前稚童简单纯粹的欢喜,却轻易撬开了他心底藏了十年的柔软。
他静静立在门槛处,久久未曾挪动脚步。目光牢牢锁在院中两个孩童身上,冷意淡去大半,只剩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顾以澈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廊下。后背灼伤的钝痛还在持续翻涌,可此刻所有痛楚,都不及看见他眼底流露的那抹落寞来得沉重。他没有上前打扰玄泠一,只静静立在一侧,指尖攥紧了袖中一瓶疗伤的药膏。玄泠一从地牢里出来之后,也是遍体鳞伤。那是方才路上特意在师伯处收存的,他本打算寻个合适的时机递过去。
农户端来四碗温热的粗粮米汤,搁在偏房的木桌上,又抱来一捆干燥的柴薪,笑着叮嘱几人安心歇息,夜里院门关牢,不必担忧山中野兽。
夫妇二人随后退回主屋,院内只剩下虫鸣、鸡雏低鸣与远处山林的风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云鹤尘抬眼扫过两间偏房,回身看向沈知遥,语声平和,道:“知遥,你我同住一间偏房调息休养,夜里轮流值守,提防山下巡卫搜山。他们二人一间屋,一路奔波身心俱疲,暂且各自平复心绪吧。”
沈知遥应声点头,随手提起放在角落的包袱,跟着云鹤尘走进西侧偏房,轻轻合上了木门。
院内廊下只剩顾以澈与玄泠一二人在夜色中对立,中间隔着一小片空荡荡的泥地。沉默漫开,像一层薄霜裹住了周遭的空气。
玄泠一率先转身走入东侧偏房,抬手轻轻合上了半扇木门。
屋内,稻草被褥带着干燥草木的淡香,他躺卧在草褥之上,双眼紧闭,试图压下连日厮杀与地牢囚禁带来的疲惫。可一合上眼,玄阳山漫天的血色、师尊倒下的身影便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地牢里寒气蚀骨的痛,仿佛又缠上了身躯,辗转反复,半分睡意也无。
屋外廊下,顾以澈靠在木柱上静坐了片刻。
体内催生的杀伐灵力躁动难平,心绪纷乱,全然无法安歇。他瞥见院角农户存放粗陶酒坛的木架,上前取了一坛农家自酿的杂粮浊酒,抬手拎着酒坛,缓步走出了篱笆院门。
屋后有一处平缓的小山坡,坡上生满短细的野草。
晚风掠过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这里视野开阔,既能俯瞰山下动向,也能守住院中的动静,恰好适合守夜警戒。他席地坐在野草之上,拔开酒坛的木塞,清苦的酒气漫开来。抬手小酌一口,借着酒意压制体内翻涌的暴戾灵力,目光遥遥望向山下成片未熄的火把。
屋内,玄泠一几番辗转,终究无法抵挡噩梦的侵扰。胸腔闷堵得喘不上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撑着稻草褥缓缓起身,推开半扇木门。
院中灯火微弱,西侧偏房静悄悄的,云鹤尘与沈知遥早已安歇,唯不见顾以澈的身影。
院中柴火的余烬、浊酒的淡气,顺着晚风从屋后山坡飘来。那一缕独属于顾以澈的灵力气息,混杂在酒气里,清晰地传入鼻尖。
玄泠一站在院中愣了片刻。
终究还是抬步,顺着那气息的指引,缓步走向屋后的小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