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泠一立在洞口,目光锁住几步外的人影,下颌绷出一条硬线。方才洞中争执时翻涌的愤懑还凝在眉眼之间,周身气息冷得像地底渗出来的泉水。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拿再多说辞,也抹不掉既定的事。玄阳山一役,屠戮同门,逼死师尊的,是魔域修士。而你,顾以澈,自始至终与慕不尘纠缠不清。如今身陷绝境,反倒凭空编排景衍师伯,拿旁人做遮丑的挡箭牌,你不觉得可笑么?”
顾以澈立在对面,垂在身侧的手几度抬起,又生生按了回去。戾气尽数压在眼底,唯有落在玄泠一身上的那道视线,敛去了所有锋芒。他开口时语声放得很轻,没有辩驳的急切,只稳稳接住对方掷来的每一个字。
“我手中所有的佐证,都藏在宗门藏经阁内。这里不是说理的地方。”
云鹤尘缓步上前。他侧身隔开二人之间紧绷的对峙,脚步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二人中间。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像是看够了纠缠,也看够了这一路的血与火。
“凝川,延舟,你们心中各有郁结,我全然明白。只是眼下谷外追兵未散,至多撑不过两个时辰,便会有人察觉踪迹。”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洞外那条蜿蜒隐入山林的小路,“眼下唯一稳妥的法子,是趁山间雾气未散,绕开正路,隐匿行踪折返剑宗。藏经阁所有证物,待回到宗门再摊开。谁是幕后布局之人,自有白纸黑字给你们一个定论。”
沈知遥站在云鹤尘身后半步,左右看了看僵持的二人,小声附和了一句。少年人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急切的诚恳,劝两个犟脾气的师兄别再吵了。
玄泠一沉默了片刻。心底积压十年的恨意沉沉地坠着,像水底的石头,搬不动也化不开。他依旧不肯信顾以澈半分说辞,可周遭一切都在告诉他:此地确实不能久留。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顾以澈投来的视线,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折返宗门的提议。
顾以澈将他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不再上前搭话。他侧身转向洞外山林,后背灼伤牵扯时,肩头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他没有流露半分痛楚,只不动声色地将那阵翻涌的躁动压了下去。
云鹤尘抬手示意众人动身,率先迈步踏出荒洞。
四人专拣草木茂密的隐蔽小径前行,沈知遥紧随其后,时不时回头张望,提防追兵。顾以澈刻意放缓脚步,落在队伍末尾半步之外,目光始终落在身前玄泠一单薄的背影上,隔着那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山间暮色落得快。
落日沉入连绵山坳,天色从灰白转为昏黄,又从昏黄沉成墨青。四人在荒岭间穿行,走到日头彻底隐没,周遭浸在沉沉暮色里,树影模糊,连脚下的路都看不太清了。
前路山道岔口立着值守的焚天谷修士。火把连成一条绵长的火线,将所有通路封得死死的。云鹤尘驻足于一处高坡,抬眼眺望山下四通八达的路,看了片刻,转身看向身后三人。
“驿路全被蔺元枭的人封了。明火执仗盘查往来行人,我们四人目标显眼,强行穿行必然会被拦下。眼下只能寻一处山间民舍暂且借宿,待到明日寅时晨雾最浓之时,再绕后山小径折返山门。”
沈知遥顺着云鹤尘的目光,望见山下成片的火把,眉头拧了起来。他想了想,道:“这整片山头我熟悉,以前游历来过的。我记得山坳深处有一处独居农户,平日里极少有人往来,应当愿意收留咱们暂住一夜。只是山路难行,还要再赶小半个时辰的路。”
一行人顺着沈知遥指引的隐蔽山道,往山坳深处绕行。脚下泥土混着晚露,湿滑难行,四下只有虫鸣与风吹枝叶的簌簌声。身后山下巡卫的喧闹渐渐被层层山林隔绝了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山坳间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低矮的土坯房静静立在一片菜田旁边,篱笆院内飘着淡淡的柴火饭香。有几只老母鸡蹲在院角草垛边打盹,听见脚步声,动了动翅膀,又缩了回去。一派与世无争的烟火气,看样子山外那些纷争从未传到过这里。
农户夫妇听见院外脚步声,推门持一盏油灯走出来。粗布衣衫,面上没有半分提防,眼底满是质朴温和的光。云鹤尘上前简单说了四人赶路避祸的缘由,只含糊提了一句山中遇上歹人追杀,不敢走大路,想借偏房暂住一夜。
农妇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眉眼弯弯笑着侧身让出院门。
油灯光晕落在她朴实的面庞上,暖意融融,道:“山中行路凶险,外面又有不少持剑之人来回走动,各位道长若是无处落脚,尽管留下便是。院内恰好两间闲置偏房,虽简陋些,却能遮风挡雨,待到明日再动身赶路也不迟。”
四人道过谢,弯腰穿过低矮的篱笆门踏入院内。柴火炖煮粗粮的温软气息,裹住周身一路沾染的山林寒气,众人心头紧绷了许久的那根弦,难得松了一丝。
农户夫妇引着几人走进院中两间偏屋。屋内铺着干燥稻草,备着粗布薄褥,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院落正中的泥地上,两个垂髫孩童正追着几只老母鸡嬉闹,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山坳里荡开,小短腿踩过泥土,扬起细碎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