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万籁俱静。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单衡,随手在床铺上一通摸索,却一无所获。
床边小几上摆着一碟他带来的糕点,糕体雪白,像是山药泥碾作的。
捞起一块,我对着他的脸比了比,感觉还是糕点更白。咬一口,蜜糖豆泥的馅,还挺好吃。
接着,抬手,眯眼,瞄准,一气呵成。
“啪——”
不偏不倚,正中单衡眉心。
红豆泥一点,如同朱砂痣,好看的紧。
我向后一倚,歪头嚼糕,连带着瞧他的神色。
单衡弯腰拾起滚落到地毯上的糕,随手丢到床尾的痰盒,倒是浅笑起来。
他说:“我总害怕你变许多。现在看来,同之前是一样的。”而后,望我道:“不替我擦一下吗?”
我抽抽嘴角,油然而生一种无力之感。
不再理他。我撤掉两个枕头,躺下,面朝床内。
单衡起身,行了两步,而后安静良久。他有洁癖,我推断他正在给自己拭面。
过了一会儿,枕头被人轻轻掀起一点高度,又缓缓放下。
又把那梳子塞给我了?
我并未翻身,回手向后枕下一掏,结果摸到了一只手。
身后传来轻笑。
我气得骤然转身,却不想身后之人早俯身凑近,发丝垂如黑瀑,顺着翻身的动作,轻飘飘地拂在我的面上。
好痒。
顺着垂丝向上,便是一张依旧好看到让人心悸的脸,带着温煦的盈盈笑意。眉间明明只是一点暗红,让人无故联想到盛放着新制的最鲜妍胭脂膏的白玉盒。
我怔怔看着。下一瞬,他眉间的那一点豆沙忽而坠落,不偏不倚,砸落在我的嘴角。
鬼使神差一般,我伸出舌尖,要将它舔舐去。单衡却早已探手,指尖落在唇侧,要为我抹去那点红沙,舌尖便无意识地掠过他的手指。
我忽而想起那个梦。
在温泉池里的那个梦。
脸骤然变得通红。我猛闭上眼睛,紧咬着牙齿,并决意后面他不管做什么,我都不会理会了。
意外的,撩在脸颊上的青丝缓缓撤去,而后听见了放下帐帘的声音。
小几上的碗碟被撤走。
药罐里添了药材,重新架到小泥炉上。
门阀的响动声。
他离去了。屋内安静,剩细雨在外蒙蒙。
我闭着双目,手再次探入枕下。
玉石雕就的梳齿,触手生温。我轻轻睁眼,看着帐顶细绣的貔貅密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算是彻底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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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衡对我的照料很细心,恢复得也很快。自醒来五六日的时光,整个人已好了大半。本就是急火攻心,病势来得快,去得倒也快。
只是似乎还是有些伤了根本,自觉虽恢复,体质却没有以往健硕,大约还是要将养许久才行。
养病的日子,他常陪着。说来也怪,每逢他在时,就无端觉得屋里汇了一汪清潭,他不在时,便觉得烦躁得紧。
他最近,有了一些变化。每日伴我时,总会向我说许多朝廷中事——皇帝,朝臣,还有东宫,事情繁多而复杂,然从他口中听之,永远清晰明了,有条不紊,如同讲一个故事一般。然这些若放在往日,决然是只字不提的。
也对,怎么能没有变化呢?那时的他是单衡,现在的他是萧衡。
我明白他的意思,却也只是垂眸静听,并不多言。
他待我一如往昔,举手投足皆是下意识的亲昵。我虽并不排斥,却也做不到同之前一样待他。我知道自己对他仍有情意——喜欢他,就好像有咒文镌刻在周身一般,总是不由自主,因此便无法做到斩钉截铁地将他的示好拒之门外,然而也在心中,却也有着无法忽视的隔阂。
我们之间有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他将之忽视,而我默不作声。相识以来的最最默契,竟用在了这里。
思之不禁苦笑。我想,这应该算作孽缘。
既是孽缘,我又管不住自个儿,那便还是要逃之夭夭。我懒得再费许多周章,挑了一个晚间,直言不讳地告诉单衡我要回蒙川去。
他眉峰微挑,答应得十分痛快,倒是令我些许诧异。我怕耽搁拖延再有变故,于是急急忙忙地,当晚便在他眼皮子底下收拾好了行李,告诉他第二日我便要与飞雪一同回蒙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