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衡望向我,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阿原,若我说,我将自己也视作一枚棋子,你会好受些么?”
我看着他,心内五味杂陈。
或许在上一瞬,我还为我们二人保有一丝余地——即使我连对自己都不愿承认这点,可在这一刻,很多想问的话,大概永远都问不出口了。
这是一本糊涂账。既然有着一样的目标,但行事之中难免利用,那就不该纠葛感情。人对自己的盟友,可以有许多许多的理解与退让,可在情意上,我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他将那碗药置于床头小几,又拿来细粥连同一碟小菜。做这些的时候,漆黑的发丝顺着动作,在腰间如绸缎般坠摇。
而后,很自然地坐在了床边。
我缩缩双腿,这细微的动作引得他眉宇微结寒霜。我避开他的目光,伸手端起药碗,汤匙搅着,耐心地等着降温,而后一饮而尽。
从前最怕喝药的,此时却不觉得苦。我放下药碗,接着便要端起粥,却被他拦住——“药喝下,一刻钟后饮食为佳,否则伤脾胃。”
我看他一眼,并不搁碗,就着喝药的汤匙,一口一口,将一碗粥吃了干净。
做完这些,只觉身上出了细密的汗,我微微喘气,忽而想起什么,抬头问他:“怎么不见婢女?昏沉这些日子,是谁同我梳洗换衣?”
单衡不言。
忽想起他方才动作如此熟稔,我登时满脸通红,心下更是冒出一股无名之火。我冷声问他:“那枚玉梳呢?”
他倒是浅笑:“在你枕下。”
在枕下一摸,果然拿到。我拿起,端详一刻,闭眼向他递去,“我走时候昏了头,头脑一热将这玉梳一同带走了。这些日子一直追悔,故而带在身上,只等有机会再见,可以还与你。”
单衡敛了笑意,怔怔看着那枚梳子。
我认真地低声道:“萧公子,今日有些话,我须同你说清。从前在祁阳时,我的确爱慕你。我这个人,从来便是得到一点温暖,就容易陷进去,想千倍万倍还给对方的。你对我好,我没有什么能还你,只有一颗真心,捧出来给你看。你那时同我说你也喜欢我,要娶我为妻,我是当真了的。可是后来······”
虽尽力撑着,还是难免哽咽。
我努力平复,继续道:“后来,我夜闯了裴府,想寻一个真相。聂斐之告诉我,真相从来便在我的身边,我才知道你骗了我。”
单衡开口:“阿原,我······”
我打断他的话,继续道:“我在一处荒村等了你三天,你却没有来,或许是老天在垂幸我。而后我回单府,偷了白马,一路跑回了蒙川。我见了周牧,遇见了赵破虏,拿到了那个匣子,也杀了许多仇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看,当作此生最后一次凝视——
“单衡,没有你,我做不到这些。我很感激你。如若你以后需要我帮你行事,只要坦然告知我,不要再瞒我骗我,我便一定全力以赴。”
我拉过他的手,将玉梳塞进他的手中。窗外的雨声减弱,滴滴沥沥,像下在心里。
接着,一字一句道:“其他的,就算了吧。”
我看着他,只觉得这番话,已经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勇气与决心。
他看着我,神色略僵。
我突然觉得,可以寻个纸笔出来,桩桩件件,写个清楚,一眼便分明——不是我对不住他,是他对不住我。
单衡僵硬的神色持续了很久,我耐心地等着他的答复。
其实这一幕,也挺凄美的。
直到他开了口——
“阿原,你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