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黑屋里睡了足足三天,现下再躺在床上,倒是失了困意。迷迷糊糊躺着,半梦半醒间,忽听得门响,间或有窸窣之声,瞬间警铃大作,起身踱步至门前,却听见了似是周萤发出的的低唤——
“阿原,你在里面吗?”
我把门轻轻打开,只见一婀娜的身影闪身至房内,来者正是周萤。
房内漆黑昏暗,我连忙把桌上的油灯点燃,周萤顺势落座,手里还提了一个大包袱,放在桌上。
我对她深夜造访的行径略有惊讶,她倒是坦然,“你三天没回府,当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的伪装被赵破虏发现了呢。”
话音刚落,她又反应过来——我此时已是女子装束,且未易容,立刻低声惊呼道:“你暴露啦?”
我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周萤捂嘴咯咯一笑,“我就说嘛,破虏实在是非常聪明。这不,你一进他府上和他真接触一二,他就立马发觉了。”
我拿起一把小铜剪对着灯心修剪,表示默认。
一剪下去,灯心一闪,倒是爆出了灯花,发出“啪”的一响。我放下小铜剪,问道:“我未曾归府的这几天,周大人有遣人去问询情况吗?”
周萤睁着一双明眸,郑重点了点头,“问啦。你彻夜未归的第二天,爹爹就派人去问了——其实也是我催的,爹爹那时还未真的上心。只是赵府回信的人说,周大人府上的新婿卢照,有实为北狄奸细的嫌疑,现下押在府里调查着呢。”
我抽抽嘴角,觉得赵破虏面对情敌,手段当真是狠辣。或者说,他当真护着周萤,一发现我身份存疑,立马给我把回周府当新郎的路子给斩断了。
见我沉默,周萤立即宽慰道:“没关系嘛,奸细就奸细,反正你也不是真的卢照。就让赵破虏回复爹爹查明你当真是北狄的奸细,回头再捏造点证据送到我家,随后就说已经把你就地正法了,不就得啦?”
我十分无奈,“现下好像也只能这样了。”忽然想起,又问周萤:“他说我是奸细,你不怕我真是奸细吗?竟还敢大晚上到客栈来找我?”
周萤撇撇嘴,“奸细不奸细我还能看不出来吗?北狄风雪如刀,那里的人皮肤又红又黑又糙,长得也不好看,怎么可能生出你这样标致的美人儿。”
正说着,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斜瞧着我的脸,面色也略微变化,我迅速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于是先发制人,撇清嫌疑:“我一被发现是个女子,就被赵镇守使押进了斗室,关了三天,查明白我在中原的籍贯身份后才把我放出来。”
周萤神色立即缓和,眼睛也忽然亮起来,兴冲冲地问我:“和我说说,你去赵破虏府上究竟做什么去了?还有,你怎么就暴露了,他又是怎么发现你的?”
黑豆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闻言,竟从窗棂飞至桌面,“咕咕”两声,以示这是它的功劳。
不过周萤自然不懂,完全忽略了小鸽子的非常规举动,仍是看着我,期冀从我嘴里吐出关于赵破虏的新故事。
她爱听故事,我便编一个。无外乎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让赵大镇守使发现了端倪,然后便令好几个士兵把我拉进小黑屋,关了三天后除掉易容,扔到了大街上。
周萤听了,眼里流出了几分愧疚,连忙把桌上的包袱打开——里面既有男装,又有女装,玉佩和钗环,锦囊和荷包,外加几块大银锭,齐全得紧。
周萤把包袱塞给我,说不日就和周大人提,要拿我当义妹,就算不成,也要拉我进周府当贴身侍婢——但是是不用做活且身份尊贵的那种。
我看着这满满当当一桌东西,忽觉几分酸涩——周萤并不像我一样从小习武、身强力壮,挎着这样沉的一个包袱,她从周府赶到这里不知要走走停停多久。
我低声问道:“周萤姐姐,如果,我是说如果······赵镇守使他很钟意你,后来和你欢欢喜喜地成婚,但是有一个天大的、很危险的秘密瞒着你,独自筹谋很久,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后才把这个秘密和你坦白。如果他做出这样的事,你会不会心碎欲裂呢?”
周萤眨眨眼,一时没有回答。
我的心瞬时揪起,忍不住追问:“会吗?”
如果会的话,我就阻止你们在一起了。
灯光一晃,映在她的粉颊上,像我的一颗摇摆的心。
周萤摇了摇头,认真道:“他既喜欢我,那瞒着我,一定是在保护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难过呢?”
一阵夜风从窗子微开的缝隙吹入,吹灭了本就一直摇摇欲坠的焰火。
我起身,不动声色地关窗,而后从床脚的地面上弯腰拿起火折子,耐心地把油灯再一次点燃。
房间从昏暗再次重归明亮。大半夜前来这客栈似乎废了周萤不少精力,此刻她的眼神已有些涣散,手肘支起撑着脑袋,开始想打瞌睡。
我将床铺略一整理,推她上床。她遂同意,和衣而寝,不一会儿呼吸就变缓慢而深重,覆在身上的薄被规律地一起一伏,显然已熟睡。
我坐在桌前,侧首看她的睡颜,心内五味杂陈。
周萤聪敏,但从小到大被护在周大人夫妇的羽翼之下,故人十分单纯。她尚且不知道和赵破虏成婚,未来将会意味着什么。
翻案之日,不成功,便成仁。功成则已,倘若功亏一篑,赵破虏便会瞬间沦为逆贼。萧家的一朝覆灭,陆家的满门皆屠,会成为她的命运,也成为周府的命运。
我忽而很想写封信给单衡,问问他此事若不成,有没有法子保全他们两个。
或者,我该相信他,相信只要是他做的事,定是万无一失,不会有失败的情况存在?
可是单衡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不是神仙——更何况就算是神仙,也不会神通广大到算尽天机,周全万事。
但就算阻止了周萤和赵破虏在一起,拦了这婚事,绝了她的念头,就这么在蒙川招一郎婿,亦或者终身不嫁,她会岁岁欢喜吗?
我轻轻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