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迅速大踏步地走向周府会客厅,等周萤同我会面。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周萤才姗姗来迟。这样也有好处——传到周大人耳朵里,能让他听起来舒坦些。
不过,今日的周萤气色明显不如昨日,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一踏进厅门就嚷嚷说黑豆讨厌得紧,先是用小尖嘴啄破了她寝房的窗户纸,飞到房里,又一翅膀扇掉了桌上一个成套的茶杯。
我悄悄瞥一眼正站在我肩头的小鸽子,它头一扭,似乎听懂了周萤的谴责。
我护短之心顿起,连忙转移话题,对周萤说我今天要带你去见赵破虏。
一听这名字,她竟如一只炸毛的小猫,顾左右而言他,一会说赵破虏公事繁忙没空见我们,一会又说我们无缘无故去人家府邸,会被人当作脑子有毛病。林林总总叽里呱啦了一堆,总而言之俩字——不去。
我在桌上干果碟里拈了一颗核桃,手指微一使劲,外壳便稀碎。大块的核桃仁给我,小块的给黑豆。一人一鸟吃尽一整个核桃,周萤方安静下来。
她凑到我们面前,惊奇地问我:“你吃核桃,居然不需要婢女拿小锤子凿开。手一捏,壳就碎了吗?”
我拍拍手,将指尖碎屑搓尽,认真道:“周萤姐姐,你似乎忘了,我是正儿八经比武招亲拔了头筹的。”
她咯咯一笑,道:“我总忘了这回事。现下老是觉得,你就和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远亲表妹一般。”半晌又一撇嘴,得意道:“那还不是被赵破虏几下子就打败啦。是挺厉害,但是也没有那么那么厉害。”
好屈辱的感觉。
唉,她说的也是实话。
我点点头,继续道:“那你去不去呢?”
她微一愣,继而斩钉截铁道:“不去!”
我话锋一转,问了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比武招亲?”
周萤又是一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少时支支吾吾道:“哎呀,事情和我预想的发展不一样。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我坚持追问,还说要是不告诉我,我就点了她的穴位,扛着她去镇守使府。她终究被我唬住,脸红着坦白道:“其实,其实我是想引诱他来着。”
我瞪大眼睛,没想到大小姐玩儿这么大。
周萤看我神情有变,打我一拳,急声道:“想什么呢?是嫁妆,嫁妆!”
我舒一口气,又觉得新奇,于是问她:“什么嫁妆?”
这次轮到周萤睁大眼睛,问道:“我比武招亲的嫁妆啊。你不知道么?”
我摇头,以示一无所知。
周萤惊呼:“三万两,整整三万两的嫁妆啊!爹爹没给你们发布告吗?”
我对着那布告不知看了多少遍,早就倒背如流,复述一遍,周萤的脸由红到白再到红,最后恨恨跺脚道:“我说我的比武招亲怎么全是些歪瓜裂枣,原来许好的三万两嫁妆,全被爹爹吃肚子里了!”
我总算理清了周萤的意思——她很记得赵破虏军中缺钱,于是搞了这么一出,意图以三万两银子做诱饵,让赵破虏参与这比武招亲。赵破虏实力自然不用多说,只要他想,来多少个高手都不够他打的。
不过我倒疑惑——周府看起来并不是十分富丽,周府尹也不像大贪官儿,这么多银子,周萤既如此自信满满说出口,那必定是有的,哪来的这么多钱呢?
我试探问道:“或许······周大人一向清正廉洁,实在拿不出这么多,所以索性不写了罢?”
周萤又是一撇嘴,“把江南老家的宅子铺子和产业田地一卖,五万两爹爹也掏得出来。”
我扯扯嘴角,大约知道了周大人为何会对爱女阴奉阳违。
不过我现在对周萤情绪转变的规律多了几分了解,于是又是一转话题:“要这么说,真把三万两白银嫁妆的旗号打出来,赵破虏定是禁不住诱惑,要参加比武招亲,当你的英雄夫婿了!”
周萤闻言,愤愤不平的神色立刻和缓下来,紧接着又是眼圈一红,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打断爹爹敲第三下鼓槌时,你不知我有多高兴,可紧接着,他就说不为抢擂主,只是同你比试比试,我便又一下子难过的要死。还好那时我已经看出你是个女子,不然当真要冲下高楼,不知要做出什么了。”
我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心里却也一时琢磨不出赵破虏当时究竟在想什么。倒是周萤灵机一动,复又嚷嚷:“阿原你说,是不是因为他看出你是个女子,所以放心,然后再挫挫你的锐气,叫我觉得他实在是英姿飒爽?”
我摇摇头:“他不知道我是女子。”
周萤不信,“怎会!当年他都能看出我是个女孩,如今怎会瞧不出?连我都瞧出来了,他那样聪明,定能更快就看出来。”
我歪头道:“你觉得赵破虏,是个看出我是女子后,还要特意上台踹我两脚的男人吗?”
周萤顷刻之间呆住,我复耐心道:“你能看出来,是因为这些年,你总想着那一天的事,总是想着要是你当时不说心软的、女孩儿气的话,他是不是就不会问你是不是女儿家,就不会疏远你了。所以一见我放过那武师,你就立刻警醒,看破了我的身份。只有你能做到,别人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