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算是侥幸，无人撞见。余后的路途，断断不可饮酒了。

鬼知道还会做什么离奇的怪梦。

喘着粗气奔入旅店的小院时，店家老夫妻正捧着两个装满了米糠的葫芦瓢喂鸡。

见我回来，他俩将葫芦瓢搁在地上，疾步上前，一边问昨夜去了哪儿一边骂我，说我彻夜未归，害得他们也一夜未睡——生怕我在山上挨了蛇咬，还说若是我的小命儿出了差池，这个小旅店也别想开下去了。

我心下略有愧疚，却也觉得不忿：花了钱也没睡到床，进院落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搞得我也不好开口问能不能退点儿钱。

悔哉！

我未作多言，悻悻地掏出应付的房钱外加草料钱，往柜台上一码，二人便也噤住了声。

转到后院，飞雪看起来倒是休息得很好，见我来接她，大大的眼睛眨啊眨，长长的睫毛颤啊颤，连蹄子也不安分地跺起地来。

飞雪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破损的米缸，缸里放着清水。昨日买下的草料此时也整齐地绑在了一个旧麻布制成的口袋里，绑口袋的草绳很长，正合适我行路携带。

心里顿时觉得有些暖乎乎的。

将草绳连带口袋捆到马鞍上，我牵着飞雪绕到前院，正准备道谢，却见店家老婆婆正拎着我方才搁在前院地上的那个水壶踏出房门。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将那水壶塞到我的怀里。原本空空的水壶变得沉甸甸的，像是灌满了一样。

我生怕她又赠了我一壶酒，刚支支吾吾地想谢绝她的好意，她却板着一张脸先开了口：“你这毛丫头，上山一趟竟野成这样，好端端的一个水壶都给糟蹋坏了。这壶里装了一半的干黄豆，另添了水，等这黄豆发起来，你这壶也就修好了。”

未出口的话噎在了喉间，我朝老婆婆笑笑，转身上马，眼睛竟有了几分酸涩之意。

微提缰绳，未告别，我便骑着飞雪踏出了小院。

希望这个小院往后能多赚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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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驻足的村落名字还怪有趣味儿，叫杏果村——至少不同于泾河以南的祁阳一带的人爱附庸风雅，给村落起名字还要带什么风字月字。过河之后，明显感觉出了风土人情的变化，越往北走，民风便越淳朴而略带彪悍，方才那对老夫妻便是印证：刀子嘴，豆腐心，略微贪财，然心肠不坏。

休整一夜，飞雪精神很好，奇异的是，我的精神头居然也很好——虽然在石头上睡了一整晚，但竟然一点儿都没有落枕。扭扭脖子转转腰，到处都得劲儿得不得了，就好像是在一个顶舒服的床上休憩了一夜一般。

既然状态都很好，那自然要快快赶路。我驾着飞雪沿乡间土路陆陆续续跑了一整个白天，把小马儿的好精力耗了个干净，最后在野地里找了个背风的土坡，算是草草熬过了一夜。

第二日醒来，人也没神采，马也垂着头，一主一仆，如一对孤魂野鬼般在路上慢慢悠悠地挪了一整天。

看来若一直风餐露宿，我们两个非得耗死在路上不可。

无法，只得掏出了那份假的身份文书，开始选择入城住客栈，或者在荒郊住旅店。幸而山高皇帝远，祁阳的假冒伪劣产业又属于顶尖水准——文书虽是假的，质量却比北边小城官府制造的官方版本还要好。第一次在绥城门口遭遇盘查时，心都要从喉咙跳出来。那守城的兵卒将文书对着光认真看了几眼，便挥手放行。

入了城，寻到一处客栈住下，我这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从此也便大胆起来。

只不过这样一来，银钱就要吃紧了。

还是得想个搞钱的好法子。

思来想去，正当路子还是来钱太慢，我又急着赶路，少不得要走点野路子——比如重操旧业……进赌坊，耍牌九。

既要赌，便需下注，我穷得叮当响，身上除了玉梳外没别的值钱东西，只得用了飞雪作注。还好这匹小白马一直在一个优良的环境里长大，不懂人头攒动的赌坊都在做什么样的勾当，也不知道她的主人每次一进去半个钟头便喜笑颜开地出来的代价，是差点将自己卖给配驹的马贩子。

虽然对自己的赌技很有信心，但其实我心里还是挺难受——每次进赌坊，把飞雪押出去时，我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侥幸娶了大家千金小姐的穷鬼，不光辜负了小姐的一片真心，日日混赌坊，还总是打着要将老婆卖到青楼去的念头，简直王八蛋。

所以每次一赢钱，我都会带着飞雪快快出城，找一处水草最丰美的地方，等她吃够了再走。

要不是为我，这匹小马不会吃这么多苦的。是我将她从单府那么舒适的环境里强拉出来，硬要她陪我赶路，真是很对不住。等到了蒙川，我一定把她护好，叫她去最最幸福的地方生活。

就算不是我的身边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