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然而入的身影，熟悉，却又陌生，全然超出了我的预料。

是云裳。

我愕然地望着她姣好的面孔，几个瞬时里，尝尽了不知所措的滋味。

我听见自己在呆呆地发问，声音如同来自缥缈的远方，困惑又无力：“他呢？”

精致的眉微微蹙起，秋水般的眸子先是凝起几分不解的神色，而后便是恍然，贝齿轻启，朱唇微动：“你是说阿衡么？他这两日身子不大爽快，便托我来见你了。”

阿衡？如此亲昵的称呼……他们之间，竟亲密到这种地步了么？

他不是说，云裳，仅仅只是他最得意的眼线么？

心兀然传来几阵抽痛，我咬了咬唇，放开拢着双膝的手臂，端坐在这方矮床上，盯着她，低声道：“我不信。”

云裳浅浅地笑了，笑得很美，并未因我露出的敌意而恼怒，语气十分温和：“阿原姑娘若不信，回单府后一看阿衡便知了。”

好刺耳的称呼，但我有制止她这样喊的资格吗……

我微微偏过头去，垂下眸子：“你来是做什么的？”

她轻轻叹息了一下，似有动容：“陆姑娘你一走数天，未留下只词片语，阿衡担心得紧，一寻到你的所在之处，便遣我来接你回单府。”

我极力压下心下的起伏，淡淡道：“我不会回去的。”

云裳似乎并不意外，我能感受到她正静静地凝视着我，但并未带着什么特别的情绪。半晌，她轻声道：“别让他为难。”

熊熊怒火骤起——她云裳算什么，凭什么拿这样的话来压我？我陆昭原，说到底现在也是自由之身，我是由着自己的一颗真心，才随他留在祁阳，留在单府的！

我转过头，直视她，冷冷道：“云裳姑娘倒也不必拿这种话来压我。至于你所言，我也不会全信，我自会自己去问他，不需要你做这个中间人——你到此处，断然是有你自己的目的，倒也不必遮掩，有什么话，直说便罢了。”

这句话倒是令她有些意外，起码面上的神情，不再似方才平和，她又蹙起了眉，少时转过身去，留我一个背影。

“陆姑娘，今日是你我初见，你似乎对我很是不满，不过这也无妨。我没有骗你，阿衡托我来，只有一桩事，那就是带你平平安安地回到单府。他很担心你的安危。”

兜兜转转，我只觉得好疲惫。

我沉默着，似乎丧失了说话的力气，不言了许久，终于撑着说出了一句：“我不想见他，你还是走吧。”

云裳本微微低着头，我话音刚落，她的发髻抬高了些许，发簪缀着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而不住地晃动。珠链归于静止的一刻，她也开口了：“陆姑娘，近日，丞相府不大安宁，公子得到消息的一刻，便知道应当与你有关。”

我默认。

她继续道：“你知道了什么，是吗？”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所有的信息，全都是从他人口中得来的，他们想让我知道什么，我便知道什么；想让我相信什么，我便落入语言所编织的陷阱，乖乖地相信什么……先是单衡，而后是聂斐之，最后又来了一个云裳，谁的话是真的，谁的话是假的，我又应当怎么办？

只有人教过我，身处弱势时，怎样靠武力搏出一番天地，可就算我将匕首抵在那人的脖子上，也无法逆转自己信息上的危机——舌头长在他人身上，意识独归一人所有，若所面对的人笃定了一颗欺骗的心，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况且，我真能做到，将寒锋抵在所爱之人的颈间吗？

罢了，罢了！

我长长吸入一口气，平静道：“云裳姑娘，我实在没有力气了。你要我和你走，恕难从命。若你还有别的话想说，请别再绕圈子……算你是可怜我，给我一个痛快；若没有别的话了，请你离开。”

她转过身，秋水眼中似融入了一团化不开的墨。

“陆姑娘，你能全然地相信我么？”

我怔怔地望着她，最后苦笑一下——

全天下，我现下愿意相信的，怕只有自己了罢？

她眸中墨色更深，更添了一分黯然：“若我说，我对阿衡有情意，而我要告知你的这一切，足以让你离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