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在残垣断壁上,我安静地凝望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直至日头完全升起,慷慨淋漓地洒下照亮一切的晨光。
天亮了,我的心却没有。
如同坠入了漫漫万古长夜,举目皆是无尽的黑。
我知道,一切还未定论。我不该笃信聂斐之的一面之词,而是应当立刻回单府去,从他的口中,去求证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但我不敢。
或许时至今日,我才真正了解到了自己是何等的的懦弱——曾经,我不敢去主动触碰陆家那场大火背后的真相,今日,我仍是不敢,去直面或许来自我最信任、最依赖的人的欺瞒与背叛。
嘴角无力地扬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太多事情,我已经不敢想下去了。
我不敢想象——若聂斐之的话是真的,剥去在我面前的掩饰与伪装,单衡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而他步步为营的背后,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若聂斐之的话不是真的,我却在只言片语之间,便对他生了如此汹涌的猜忌,又当如何再去面对他。
我缓缓起身。已木了的腿带着摇摇晃晃的身体,踱步至一处荒废的水井,往里望去,清亮的水映照着我略显憔悴的面孔,却也给予了我些许的抚慰。
提起旁边烂了半边的木桶,打上半桶水来,双手合拢着捧出一汪井清冽润了润干燥的喉咙,再将整张脸浸入水中,直凉得打了一个寒战,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四处张望着辨别了一下方向与身处的环境,才发觉自己已行出了祁阳之外——昨晚实在失了神智、过于恍惚,我以为自己只走了三十里左右的路程,实则五十里也不止了。
这样也好。一时半会,我实在不愿回到祁阳城去。
此处算是实打实的荒村,再行五六里,便到了连绵的群山脚下了。不过,村落虽荒芜,却看得出并未荒废较长时间,井中有水,房屋瓦舍生出的荒草也仅高半尺,打眼一看,尚算完整的院落也比比皆是。
心下忽而明了:八岁那年,祁阳遭遇旱灾,我因侥幸入单府混得一口饱饭,并未逃出祁阳城;许多人却不这么幸运,只能背井离乡,去寻一口生机——此处,大概就是那年逃荒之人所建立起来的新的家园。近几年风调雨顺,山脚下又无大片的耕地,他们定是想起了自己在祁阳的产业,抱着对故土的眷恋,曾精心构建的家便这样被断然舍弃了。
造化弄人。若我当年随着他们一起逃荒,幼小的孩童行不了太长的路,或许也会随着到此处来,赖上一户眉慈目善的人家,在这方小小的土地上扎下浅浅的根。
八年前,这里未能成为我的落脚处;八年后,反而更顺理成章地成了我的避风港。
静止、荒芜、与世隔绝,对此刻的我来说,甘之如饴。
寻一处较为整洁的院落,打了两桶水,略略一收拾,算是有了一处可以待着的地方。
不觉得饿,却也怕完全失了体力。到村外的野地里挖了几株野菜,煮出一碗菜汤吞下,算是果腹。
在这所小屋破旧的床上,我抱膝静静坐着,是休憩,也在等待。
我知道,单衡此刻,已经醒了。他很快就会发现我不见了,再少时,他便能收到丞相府昨夜风波骤起的消息,略略了解细节,夜闯裴府的人是谁,对他而言,立即分明。
他一定会来找我,不管为的是什么。他也一定能找到我,他有这个能力。
我耐心地等着。
从白天,到黑夜,再到白天,再到黑夜。
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是这两日唯一的知觉。
当第三日的晨曦透过窗棂照进屋子,我听见了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胸腔里的一颗心,开始扑通作响,如在轰鸣。
一下,两下,许多思绪突然挤进了我的脑袋,乱作一团,却又清晰明了——
他说什么,我都会信的……
只要他告诉我,聂斐之所言皆虚,我定不再会多问一句……
三天不见我,他一定想我,我也很想他。找我一定废了很大的力气,他也许很不高兴,我要向他说对不起。
虚掩着的、沉重而朽烂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只精致的绣鞋探入门槛,紧接着是一片洁白的裙裾。
呼吸骤然停滞,像在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