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决计不能跌在这儿,若是此刻停下脚下的步子,便再也起不来了。这里离裴府仍是太近,太过危险。
咬着牙,无边无际地又行出十几里,最后似乎到了一处荒村。我靠在一处残墙边,机械地褪下身上的夜行服,露出里面的一身便服,而后木讷地生出一堆火,将那身行头并锦囊、以及里面的药都烧了个干净。
只有那个白瓷瓶,我没有将它掷入火堆。
我轻轻攥着它,平静地看着面前的跳动的一簇火光,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迷惘。
聂斐之的话,已经很明白了。
河朔案的真相,我曾以为没人关心,没人在意,只有我的身世,会引领着我走向它。我甚至曾想过,整个祁阳城,是不是只有我一人关心着这桩谋逆案的真相,关心着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这事关陆家的死。
今夜闯入裴府,是因为我曾以为,聂斐之知晓这其中的隐情,想以此引诱我为他所用。
太蠢了,不是吗?
如此大案,怎么会成为他的筹码,只是叫我去帮他对付单家呢?
单家,在这桩谋逆案面前,算得了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抖着,觉得好冷。
我是弱者,彻头彻尾的弱者,不止在聂斐之面前,更是在单衡面前……
被牵引着,去相信对方愿意让我相信的真相。
重重疑点,不知是在今夜涌现,还是一直藏在心底,只是被我一直强压着,一直自欺欺人——
他为什么在我一只狐也没猎到,已是训练报废的残次品后没有将我抛弃,反而令我入府,让我待在他的左右?
他为什么待我一直很好,却一直若即若离,从未提及我的身世,直至在寒灯节落水,在破庙遇到聂斐之,一切已遮掩不住后,才将我的身世告知于我?
他为什么在我想要逃离时突然失态,追随我至平安渡,寸步不离,温言软语,最后将我带回单府,带回自己的身边?
爹爹的亲笔信件,保存多年的《河朔实案录》,独属北境的青金石玉梳,仅流传在北境军中的玄铁扇……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我的身子好像颤抖得甚,急促地喘息着——已是四月,却觉得身边寒风仍存,阵阵地发冷,如同坠入了冰窟。
我抱紧自己,蜷缩在这一处角落。
是他叫我相信他的。
是他说,就算我不相信这世界上所有人,也要相信他的。
所以,我一直做的很好。
我应该对他继续相信,不该受聂斐之的挑拨,不是吗?
我看着手里的小瓷瓶,倒出里面的另一颗药。鲜红的小药丸在掌心,随着身体的颤抖四处滚动,向我发出致命的诱惑。
两颗药,一颗给聂斐之,一颗给裴琰,最后,里头竟有一颗是为我自己准备的。
只要撑着走回单府,回到他的身边,吞下这颗药,一切都会归于平静。
他会发觉发生了什么的。他那样聪明,一定能瞒住在一日的空白中醒来的我,编造出能令我笃信的理由,我可以重新归于幸福,真实也好,虚假也罢——只要他愿意。
他会愿意的。
那么,他为什么会愿意呢?
是因为喜欢我吗?
想到这里,我突然笑了。
我笑得浑身发颤,眼泪却在眼角流淌得如同一条小河。
抬手悬于余烬之上,微一倾掌,小药丸的红色,与剩下的微弱火光融为一体,最后一同归于一摊墨黑。
最后的温暖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