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曼……”老人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眼角带着岁月洗礼留下的褶皱,却显得整个人有一种慈祥的善意。他道:“很抱歉,我确实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你说是生物学教授,那是五十年前才有的称呼,她现在的年龄应当已经很大了。”
黎隅自然听出了老人的言外之意。
但他笑笑,认真向老人道了谢。
黎隅准备再去其他地方转转,比如在基地找一份工作,他刚才看到基地里有集市,想必基地也有流通的货币。
他向老人告别,抬脚离开之时,老人却叫住了他。
“等等。”
黎隅停下,阳光从天际洋洋散散倾泻而下,正好在黎隅扭头时照亮了他一半的侧脸,有一种干净的柔和。
方畲恍惚了一瞬。
他反应过来后神情恢复往日的慈善,他道:“虽然我不知道,但或许有一个地方会有相关的记载,如果这位生物学教授足够有名气的话。”
基地里的所有人都很忙碌,没有人会主动停下来帮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除了眼前的老人。
黎隅轻快道:“她很有名。”
方畲不置可否,黎隅跟上他略微伛偻的身影,“您今年高寿?”
过了两秒,方畲才回答:“已经七十多了吧,我也记不清了。”
“……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黎隅落后一步,看着眼前苍老的人。
他们来自同一个时代。
他刚醒来得知世界末日已经足够难以接受。
但没有什么比亲眼见到一个富饶的文明毁灭更加残忍。
“当时……是什么样的呢?”
这是黎隅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方畲却毫不意外,自然而然地回答了黎隅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似乎已经习惯有人这样问。
“所有的一切起源于一次史无前例的特大海啸。”
他娓娓道来。
所有的一切起源于一次史无前例的特大海啸。
那场海啸来得毫无征兆。它就在一个平静的深夜突然降临。
沿海城市几十分钟内就被彻底夷为平地。海水倒灌进内陆,淹没了农田、工厂、城镇。紧接着是第二波……水退去之后,人们发现潮间带覆盖了一层淡绿色的黏液,黏液中裹挟着细小的、还在蠕动的颗粒。
“当时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方畲此时像是一个局外人,冷静客观地叙述着曾经发生的一切,“有人以为是藻类,或者是某种新型污染物。第一批接触那些黏液的人,在三天内全部死亡。他们的尸体上长出了和那些颗粒同样的结构,在显微镜下能看到细胞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分裂、重组。”
他们拐进一条窄巷,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风化的裂纹。方畲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老旧的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干涩的“咔嗒”声。
“生与死的第三种形态?”
黎隅喃喃自语。
方畲却回头,挑眉道:“你了解得很多。你对生物学感兴趣?”
“只是偶然听闻。”黎隅问道:“据我所知,您刚才说的第三种形态,那些黏液里的颗粒在宿主死后依然能分裂、重组,甚至驱使细胞执行某种有目的的行为,但这里还有一个疑问。”
方畲抬眼看他。
“那些颗粒本身,”黎隅说,“它们从哪里来?海啸带来的。那在此之前,海洋里难道没有任何前兆?如果那是某种未知的生物实体,它不可能凭空出现。大规模藻华、鱼类异常死亡、海底沉积物的成分变化……总该有迹象。您刚才的描述里,‘毫无征兆’四个字,在生物学上几乎不可能成立。”
方畲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掺杂着某种干涩的意味。
“你说得对,”他说,“‘毫无征兆’是留给当时媒体头条的措辞。事实上,在那场海啸之前三个月,太平洋沿岸七个国家的深海监测站都记录到了一次异常的水温跃变,同时海水中检测出了一种从未编录过的结构。所有报告都被压了下来。军方接管了数据,对外宣称设备故障。”
“当时的生物学界对死亡的定义,建立在细胞不可逆地丧失功能这一前提上。”
“也就是说,”黎隅慢慢道,“这些细胞没有‘复活’成活体细胞。它们成为了别的东西。”
“没错。”
“后来呢?”黎隅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
“后来,全世界都开始变了。”
“植物最先表现出异常。它们生长速度陡然加快,形态开始偏离物种原有的特征。动物也是。第一批畸变体出现在海啸后的第三个月,最初只是一些体型变大的昆虫,后来是鸟类、兽类。到第一年结束的时候,人类已经是地球上唯一没有发生明显形态变化的物种。”
他们踏进了这间昏暗的房间。
方畲没有开灯,而是找到了一扇隐蔽的门。打开它,黎隅才发现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这竟然是一件隐秘的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