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陆执川停下笔,他偏头就见到陷在被褥中的纤瘦的身影。
黎隅已经睡着了。
屋中只剩下书桌上一盏老旧的台灯还亮着,光晕昏黄,将黎隅半张脸笼在暖色里。他侧躺着,一只手蜷在枕边,指尖微微收拢,整个人陷在过于宽大的被褥中,显得格外单薄。
陆执川的目光从他微垂的睫毛滑到搭在枕边的手腕。那截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细瘦的骨节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将桌上的纸张合拢,放回抽屉里。他动作很轻地开门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黎隅醒来的时候,没有在屋里看见陆执川。
黎隅伸了一个懒腰。他已经全然忘记昨晚是怎么睡过去的了。
他的睡姿很好,只占了床上的一小块地方。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见那里的床单平平整整,并不像是有人躺过的样子。
难道真的是他睡得太死了,连陆执川收拾床铺都没察觉到吗?
黎隅不由得怀疑了一下自己。
白塔一直很安静,黎隅从房间出来下楼时也没碰到几个人,那些半畸变者只匆匆扫过他的脸,好像对说话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噗!”
滕海听了黎隅的话哈哈大笑起来,“你看的那几个家伙都是天天待在白塔里的,他们都快闲出蛋来了,要是见着只畸变鹦鹉,他们也高低得去唠两句,怎么可能不喜欢说话哈哈哈哈哈!”
黎隅用纸巾擦过滕海喷到桌子上的水,面无表情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口早餐。
好难吃。
黎隅强迫自己把食物给咽了下去。
比之前在灰域,陆执川做的食物差远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黎隅说,“我还向他们说了‘早安’。”
“因为你们太脆了。”滕海斩钉截铁。
“太脆?”
这好像不太像是形容人类的词语。
滕海理所应当地点头,“对啊,那些原装的人类都太弱了,我们在基地里行走的时候都是离他们越远越好的,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把他们给嘎嘣了。更别说你了,细胳膊细腿的。”
黎隅一抬眼,就见到向这里走过来的陆执川和四条腿的贝塔。
“喔。”
黎隅懂了。
贝塔正在和陆执川汇报着事情,话音未落就见执行长略一抬手。贝塔剩下的话都被咽了回去,等她看到了嘴里正鼓鼓囊囊嚼着食物的黎隅,她顿悟。
贝塔笑眯眯打招呼,“早啊!”
黎隅把这一口食物咽了下去,点头,“早,贝塔。”
他一想到昨夜与陆执川的谈话,不由得多看了贝塔两眼。
在非工作时间贝塔聊得很开,她打趣道:“看来你昨晚在陆队的床上休息得不错。”
黎隅很赞同,“长官的床很舒服,而且他动静很小,一点都没有吵到我。”他略微羞赧,“我这才一觉睡到现在。”
陆执川想要说什么,却被贝塔先插了话。
贝塔挥挥手,“你不用管陆队,他对你体贴一点是应该的。”
黎隅不解,他张张嘴,听见一直沉默着的滕海终于找到机会插嘴道:“等等。你们在说什么?陆队昨晚在我房间啊。我大半夜跑去孟英豪那睡的。”
贝塔沉默了。
依照陆执川的身份,他去哪里睡都不需要向旁的人报备。但不知道为何,陆执川下意识向青年解释道:“我和你住在一起并不方便,如果你喜欢那一间房间,我可以暂时到别的地方住。”
“可是,”黎隅蹙眉,“我说过,我只需要一点点位置就行了。我不会打扰到你的。”
黎隅觉得这样太麻烦陆执川了,他好像一直以来都在向他添麻烦。黎隅有些懊恼道:“那我还是去找别的房间吧。”
陆执川也沉默了。
他想起昨日青年对有窗户的房间的执着,想必现在他的心情也并不美妙。
贝塔干咳两声,白了罪魁祸首滕海一眼。
贝塔道:“哎呀,两个大男人嘛,睡一间房又怎么样?睡一张床又怎么样——”
最后一句已经破音了。
滕海嘴角一抽。
其实在外任务时环境艰苦,同吃同睡再正常不过。只是如今乍一到安全的环境之下,再牵扯到“睡一起”就莫名沾染上了一些暧昧的含义,执行长好像也不再高高在上。
黎隅听到贝塔的话,小心地瞄了陆执川一眼,正好对上了陆执川看过来的视线。
黎隅立刻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水。
“我回去睡。”
陆执川退了一步。
贝塔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呛到的气音,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假装在观察天花板上的裂缝。滕海则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明目张胆地看热闹。
黎隅没有注意到这些旁枝末节,他笑了笑,“你昨晚在滕长官那里睡,肯定没有在自己房间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