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煜一夜没睡好。
不是床不舒服。
山阴公主府的床软得不像话,锦被香帐,层层叠叠,奢侈程度足以让现代大学宿舍的木板床自惭形秽。
问题在于,楚煜不敢睡。
一个刚穿越第一天的人,在陌生时代、陌生身体、陌生身份里,屋外还有一群男宠、一群侍女、一个不知道忠于谁的护卫,以及一个叫容止的危险人物。
这种情况下还能倒头就睡,那不是心大,是大脑缺少风险意识。
更何况,案角还放着容止送来的那盒安神香。
小小一只锦盒,花纹精致,安静得很。
楚煜看它一眼,心里就冒出一句话:
安神?
安谁的神?
我的神还是你的局?
他最后让幼蓝把那盒香挪到外间。
幼蓝照做了,但看他的眼神很微妙。
大概在她看来,公主从前最喜欢这些香啊、衣啊、玉啊、漂亮人啊,如今却像见了毒药。
楚煜没有解释。
他总不能说:这不是香,这是容止发来的远程监控信号。
天刚亮时,他终于靠在案边眯了一会儿。
半梦半醒间,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现代机房,面前开着一台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山阴公主生存工程”。
里面有几个子文件夹:
“容止危险等级评估”。
“西上阁人员关系图”。
“刘子业死亡倒计时”。
“回现代可行性分析”。
他刚想点开第一个,屏幕忽然黑了。
黑屏中央出现一行字。
——容止正在查看你的文件。
楚煜瞬间惊醒。
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微白,幼蓝正端着铜盆进来,被他忽然睁眼吓得手一抖。
“公主?”
楚煜按住眉心。
梦。
只是梦。
但他醒来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荒唐,而是觉得这个梦非常合理。
容止正在查看你的文件。
呵。
如果这个世界有电脑,容止大概真的能黑进来。
楚煜坐直身,缓了一会儿,开口第一句就是:“桓远来了么?”
幼蓝愣了一下:“还未到。公主昨日吩咐他辰时前送初理账目,如今还差两刻。”
楚煜点头。
幼蓝一边伺候洗漱,一边小心观察他。
今日公主比昨日看起来更疲惫,眼下淡淡青影,但神色却比昨日更稳。
昨日的公主像骤然惊梦后强撑镇定。
今日的公主,则像已经接受了某种极糟糕的现实,并准备和现实互殴。
幼蓝不知道“互殴”这两个字,但她能感觉到公主心情不算好。
尤其在更衣时。
楚煜今日依旧拒绝贴身伺候,但经过昨日一番折腾,他也明白完全自己穿衣不现实。
于是他采取折中方案:
幼蓝把衣服按顺序摆好,告诉他哪件先穿,哪根带子系哪里,然后背过身。
楚煜自己动手。
结果仍然不太顺利。
衣带绕到第三圈时,他终于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是吧哥们。
古代衣服到底是用来穿的,还是用来筛选智商和耐心的?
幼蓝背对着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半天,终于小心问:“公主,可要奴婢帮忙?”
“不用。”
楚煜语气平稳,手里却正和一根衣带进行生死搏斗。
又过了片刻。
幼蓝听见公主冷静地说:“这根带子,不合理。”
幼蓝:“……”
她不知道带子哪里不合理。
但公主如今觉得很多东西不合理。
比如男宠跪门不合理。
比如赏赐不记去向不合理。
比如容公子送香不合理。
现在连衣带也不合理。
最后,楚煜凭借顽强毅力把衣服穿好了。
虽然幼蓝转身时,眼神短暂地停了一下。
楚煜看见了。
“哪里错了?”
幼蓝立刻低头:“不曾。”
楚煜:“说。”
幼蓝小声:“腰封……反了。”
楚煜沉默。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拆了重系。
今日第一战,腰封胜。
等他坐回案前时,桓远也到了。
桓远今日仍穿深青衣袍,手中抱着一卷账册和几张帛纸。比昨日冷静许多,至少进门时没有像赴刑场。
他行礼后,把东西放到案上。
“公主要的初理账目。”
楚煜展开来看。
桓远做事很清楚。
墨香、柳色、流桑三条线分得明明白白,每条线下列时间、金额、经手人、对应出入记录。
比西上阁原来的账册好看多了。
楚煜看完,心里有点满意。
“不错。”
桓远听见这两个字,神色仍旧冷淡,但比昨日没有那么刺了。
“只是初理,许多地方还需出入册对照。”
楚煜点头:“继续查。”
桓远道:“公主若真要查,须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账册里有假账,出入记录里也可能有假记录。若两边都是假的,对照不出真相。”
楚煜看他一眼。
很好。
能想到这一层,说明桓远不是单纯抄书机器。
“所以要找信息流。”
桓远微皱眉:“信息流?”
楚煜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假设我今日只告诉你、幼蓝和越捷飞一件事。明日这件事却被容止知道了,那么消息至少经过了你们三人之一,或者经过了你们接触的人。”
桓远听明白了:“公主要试谁会传话?”
楚煜:“不止试谁传话,也试容止到底看到了多少。”
桓远沉默了一下:“公主怀疑容止?”
楚煜反问:“你不怀疑?”
桓远没有答。
从西上阁出来的人,没人会真的不怀疑容止。
只是有人不敢,有人不愿,有人怀疑了也没用。
楚煜把一张空白帛纸推给桓远。
“写一条错的。”
桓远一怔:“错的?”
“对。”楚煜翻开墨香那条线,“把墨香小厮三日前夜出府的时间,改成酉时。地点仍写杏林堂。经手人写成青竹。”
幼蓝听得一头雾水。
桓远却很快反应过来。
“实际记录是亥时,经手人是阿伍。”
“对。”
“这错处若传出去,能看出是谁接触了这份假记录。”
“没错。”
桓远看着楚煜,目光微变。
这办法并不复杂。
但出现在山阴公主身上,依旧很诡异。
从前的山阴公主若怀疑谁,只会召来责问、恐吓、赏罚,或者让容止去查。
现在这个人,却坐在案前,冷静地设计一条假线索,要看消息怎么流出去。
桓远低头写字。
字迹清俊。
楚煜看着他的笔尖,忽然补了一句:“这件事只你、我、幼蓝知道。”
幼蓝脸色一白。
桓远写字的手也停了一下。
楚煜看着他们:“我不是怀疑你们。”
幼蓝刚要松口气。
楚煜继续道:“只是如果明天容止知道了,就说明你们之中至少有人被动卷入了他的消息网。”
幼蓝:“……”
这比怀疑还可怕。
桓远倒是冷静些:“若容止今日便知道呢?”
楚煜:“那说明他比我想象中还烦。”
桓远:“……”
幼蓝:“……”
公主现在似乎真的很烦容公子。
不是从前那种爱极生嗔的烦。
是另一种发自内心、非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同类遇到强敌般的烦。
桓远很快写好假记录。
楚煜没有直接让幼蓝拿出去,而是把假记录夹进一份准备送去护卫处核对的副本里。
这份副本会经过幼蓝,送到越捷飞处,再由护卫处小吏誊录。
整个流程不算长,却足以试出一条线。
做完这些,楚煜又在自己的关系图上写下:
测试一:墨香假记录。
知情人:楚煜、桓远、幼蓝。
流转路径:东上阁—护卫处。
观察目标:容止是否知晓。
桓远看着他写“楚煜”两个字,眼神骤然一凝。
楚煜写完才意识到不对。
糟了。
他顺手写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刘楚玉。
不是公主。
是楚煜。
室内安静了一瞬。
幼蓝不识“煜”字,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公主写了个陌生字。
桓远却是读书人。
他看得懂。
楚煜面不改色,笔尖一转,在“楚煜”后面又补了两个字:
梦名。
幼蓝茫然。
桓远抬眼看他。
楚煜淡淡道:“昨夜梦中所见之名。”
这解释很烂。
但好处在于,山阴公主现在做什么都可以归到“惊梦”里。
桓远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
只低声道:“公主的梦,倒是越来越长了。”
楚煜回道:“长梦总比短命好。”
桓远一怔。
楚煜继续低头写字,像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但桓远听见了。
长梦总比短命好。
这不像一句随口敷衍的话。
倒像一个人真的知道自己离死很近。
桓远垂下眼,心里第一次生出更深的疑惑。
这位公主,到底梦见了什么?
临近午时,副本送去了护卫处。
越捷飞没来,只让人回了一句:申时前送回核对结果。
楚煜不急。
他知道钓鱼要等。
下午这段时间,他继续和桓远整理账册。
幼蓝则在旁边帮忙取卷、磨墨、递茶。
东上阁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非常古怪的气氛。
没有歌舞,没有香艳,没有男宠撒娇,也没有公主打骂下人。
只有纸墨、账册、翻页声和楚煜偶尔冒出来的奇怪用语。
“这条线先标红。”
桓远:“标红是何意?”
“重点。”
“为何不直接写重点?”
楚煜顿了顿:“习惯。”
又过了一会儿。
“这个人先放进待观察名单。”
桓远:“待观察名单?”
“就是暂时不能信,也不能不用。”
桓远沉默片刻:“那公主身边,大约人人都在名单里。”
楚煜抬头:“包括我自己。”
桓远怔住。
楚煜继续低头看账:“我现在也不能完全信我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