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止送来的那盒安神香,楚煜没有点。
他让幼蓝把锦盒放在案角,离自己三尺远。
幼蓝不解,却不敢问。
楚煜盯着那盒香看了半晌,只觉得它不像香,更像一封没有展开的战书。
容止没有进东上阁。
容止没有违背规矩。
容止甚至还表现得体贴入微,知道他查账劳神,特意送来安神之物。
可偏偏就在楚煜发现“墨香小厮”和“沐雪园小厮”同夜去了城南杏林堂之后,这盒香送到了他手里。
这不是巧合。
至少楚煜不相信这是巧合。
他拿起笔,在关系图上“容止”二字后面又添了一条:
不入局,也控局。
写完,他看着那张越来越复杂的帛纸,沉默了片刻。
旁边的幼蓝终于小声道:“公主,若不喜欢这香,奴婢叫人收起来?”
楚煜道:“不用。”
“那……”
“放着。”
幼蓝低头:“是。”
楚煜翻开越捷飞送来的出入记录,又对着西上阁账册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问题不是没有线索。
是线索太多。
出入记录、赏赐记录、月例账册、仆从名册,每一本都像被人剪过、改过、藏过。单独看没什么,可放在一起,就能看出许多不该有的空白。
比如柳色名下的赏赐,十次里有六次流向府外,却没有具体去处。
比如墨香的香料和药材出现得太有规律,规律得像有人在按时交付什么。
比如流桑入府的记录缺页,偏偏缺的是来源和经手人。
再比如桓远。
楚煜把桓远那一页单独抽出来。
桓远名下赏赐很少。
少到不像一个被山阴公主收在西上阁的人。
衣物按例,月例按最低,额外赏赐几乎没有。
但奇怪的是,桓远名下有几次“书墨”“竹简”“旧籍修补”的支出。
数额不高,次数却稳定。
这说明什么?
说明桓远虽然不受宠,却并不是完全无用之人。
他在府里做过文书类的事。
楚煜想起第五章看名录时,桓远旁边写着“罪臣之后”。
罪臣之后,被迫入府,不受宠,却有书墨支出。
这不就是被闲置的人才吗?
楚煜眼神微亮。
他现在最缺什么?
不是美男。
也不是香粉衣料。
他最缺一个能读账、能抄录、能帮他整理信息,而且不是容止的人。
幼蓝看见他一直盯着桓远那页,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公主,可是要召桓远公子?”
楚煜抬头:“他识字?”
幼蓝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太奇怪。
西上阁诸人里,自然不是人人都读书,但桓远出身并不低。若不是家中出事,他原本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幼蓝低声道:“桓远公子从前家中清贵,学问应是极好的。”
“会算账?”
幼蓝迟疑:“这个奴婢不知。但从前容公子偶尔会让桓远公子帮着抄录书卷。”
又是容止。
楚煜面无表情地把容止从脑子里暂时踢出去。
“叫他来。”
幼蓝一惊:“现在?”
“现在。”
幼蓝小心道:“公主方才才下令,西上阁三日不得求见。”
楚煜看了她一眼:“是不得求见,不是不得传召。”
幼蓝:“……”
公主今日的规矩,竟然还有解释权。
楚煜道:“让人告诉他,带笔来。”
幼蓝听到“带笔”,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头应下。
楚煜看见了,却没有解释。
在他看来,叫一个人来干活,当然要带笔。
这很合理。
但他忘了,在山阴公主府里,公主召男宠,通常不需要对方带笔。
需要带的是别的东西。
比如香囊,比如琴,比如酒,比如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于是半刻钟后,这个命令传到西上阁时,成功造成了一场小小的混乱。
柳色刚被扶回屋里,眼眶还红着,听说公主又召桓远,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摔了。
“桓远?”
他声音尖得有些失态,“公主不见我,却召桓远?”
旁边小厮低头不敢答。
柳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不明白。
若说公主厌了他,转而喜欢墨香,他还能咬牙认了。墨香那张脸,那身香气,确实让人恨得有理由。
可桓远算什么?
一个整日冷着脸、像别人欠他三条命的罪臣之后。
不会笑,不会讨好,连看公主时都带着刺。
公主从前召他,更多时候不是宠,而像是逗弄一块不肯弯的骨头。
怎么今日偏偏是他?
柳色咬着唇,忽然看向沐雪园方向。
容止也知道这事。
沐雪园里,白衣少年正坐在窗下看书。
来传话的小厮低声说:“公主召桓远公子去东上阁,说……说要他带笔。”
容止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带笔?”
“是。”
容止抬起眼,眸中浮起一点浅淡笑意。
“公主召人,倒越发别致了。”
小厮不敢接话。
容止把书卷合上,问:“桓远去了?”
“还未。桓远公子说,若公主要羞辱他,叫人直接带绳来,不必拿笔遮掩。”
容止听了,竟低低笑了一声。
他似乎并不意外。
片刻后,他道:“让他去。”
“若他不肯?”
容止淡淡道:“告诉他,公主今日查账。”
小厮一愣。
查账?
这和桓远有什么关系?
容止却没有再解释,只重新展开书卷。
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心思却已经不在字里。
查账。
召桓远。
带笔。
这位醒来的公主,做事越来越不像刘楚玉。
不像刘楚玉,却又不是全无章法。
她不是随手抓人取乐。
她在找能用的人。
容止唇边笑意微深。
有趣。
东上阁中,楚煜并不知道自己一句“带笔”又在西上阁掀了多少误会。
他正忙着把几本账册分成三堆。
第一堆:明显异常。
第二堆:疑似异常。
第三堆:暂时看不懂,但大概率也不正常。
幼蓝看着那三堆,问:“公主,这是按什么分的?”
楚煜头也不抬:“危险等级。”
幼蓝:“……”
她觉得公主今日说的许多话,每个字她都认识,合在一起就不太懂。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很清楚。
不快,不轻,甚至带着几分不情愿。
幼蓝低声道:“公主,桓远公子到了。”
楚煜抬头:“让他进来。”
屏风外,一道修长身影走了进来。
桓远年纪比柳色、墨香似乎都大一点,大约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衣袍。衣料不差,但不新,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和西上阁其他人精心修饰过的样子很不一样。
他的容貌清俊,眉目有些冷,脸上没有讨好的笑意。
他走进来后,没有像柳色那样抬眼含情,也没有像墨香那样低眉顺目,只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桓远见过公主。”
声音冷淡,平直,像一杯隔夜的凉茶。
楚煜看着他。
桓远也在看楚煜。
那眼神很克制,但克制之下,藏着明显的厌恶和戒备。
不是怕。
至少不只是怕。
楚煜很快判断出:这个人恨山阴公主。
或者说,恨自己现在顶着的这张脸代表的一切。
很好。
比柳色那种一上来哭着问是不是失宠的好处理。
恨有时候比讨好更真实。
楚煜指了指案前:“坐。”
桓远没动。
幼蓝小声提醒:“桓远公子,公主赐坐。”
桓远这才坐下,却只坐了半边,背脊挺直,像随时准备起身受辱。
楚煜看在眼里,没有揭穿。
他把一卷账册推过去。
“看。”
桓远目光落在账册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公主召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楚煜:“不然?”
桓远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很复杂。
像是怀疑,又像是被冒犯。
楚煜觉得莫名其妙:“怎么?”
桓远沉默片刻,冷冷道:“公主若要戏弄桓远,不必如此费心。”
楚煜:“……”
来了。
又一个误会。
他发现山阴公主府里所有人都默认公主做任何事都有荒唐动机。
他叫柳色回去,柳色觉得失宠。
他叫桓远看账,桓远觉得羞辱。
他要是叫流桑多吃饭,估计流桑都要怀疑里面下毒。
这就是原主留下的信任赤字。
楚煜耐着性子道:“我没戏弄你。”
桓远唇角轻轻一扯,显然不信。
楚煜把笔递给他。
“这三卷账册,一卷赏赐,一卷月例,一卷出入记录。你帮我找出其中对应不上的地方。”
桓远没有接笔。
“公主觉得,我该替您做账?”
楚煜:“你不会?”
桓远脸色微变。
“会,还是不会?”楚煜问。
桓远看着他,半晌,低声道:“会。”
“那就做。”
“……”
桓远终于被这三个字噎住。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公主忽然召他,或许是因为今日厌了柳色,要换个人取乐;或许是想起从前折辱他时的乐趣;或许是想看他低头求饶;甚至可能是容止在背后安排了什么。
唯独没想过,她真的只是要他做账。
这比羞辱还让人难以反应。
楚煜见他不动,皱眉:“有问题?”
桓远看着案上的账册,声音冷硬:“没有。”
他终于接过笔。
握笔的那一瞬,楚煜眼神微动。
会不会写字、常不常写字,看手就能看出来。
桓远握笔很稳。
不是装出来的。
他翻开第一卷账册,起初神情仍带着冷意,显然只是敷衍。
可看了不过十几行,他的眼神就变了。
他翻页速度慢下来,眉头微皱,手指停在一处记录上。
楚煜看见了。
“有问题?”
桓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另外一卷月例册拉过来,对照着看。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过出入记录。
幼蓝站在一旁,完全跟不上他们的动作。
楚煜却看得很清楚。
桓远不是随便翻。
他在找对应关系。
赏赐、月例、出入时间。
这个人有逻辑。
桓远看完后,抬头道:“这笔不对。”
楚煜眼神亮了一点:“哪里?”
桓远指着墨香名下的一条香料记录。
“此处写的是上等沉水香一两,价值三金。可同日采买记录中,城南杏林堂入府的是沉水香半两,另有白芷、苏合、甘松各若干。”
楚煜问:“所以?”
桓远看了他一眼,像是不确定公主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要他说明白。
“所以账上多出来半两香的钱,被平到了药材里。”
楚煜坐直了些。
“能看出是谁平的?”
桓远翻到另一处,指给他看:“不是管账的人临时起意。三个月里至少有六笔相同手法。金额不大,却极稳。”
楚煜沉默了一瞬。
墨香。
杏林堂。
药材。
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