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煜用了半个时辰,确认了一件事。
古代账册非常反人类。
不是说它看不懂。
这具身体大概继承了刘楚玉的书写和阅读习惯,竹册、帛书、木牍上的字,他都能认。真正的问题在于——没有目录,没有页码,没有检索,没有筛选,更没有复制粘贴。
一卷名录翻到最后,想回头找某个人,还得重新从头翻。
楚煜看着案上堆起来的几卷账册,第一次真切怀念 Excel。
他甚至短暂怀念了一下学校机房里那台开机要三分钟、风扇吵得像飞机起飞的破电脑。
至少那东西能搜索。
幼蓝站在一旁,低着头,已经看楚煜看了好几次。
她觉得公主今日很奇怪。
从早晨醒来到现在,公主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奇怪。
不见男宠,拿回钥匙,写规矩,查名录,看账册。
现在又拿着笔,在一张帛纸上画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圆圈、横线、竖线、箭头,还有名字。
柳色旁边连着“兄长”“求官”“月例外流”。
墨香旁边写着“来历空缺”“赏赐稳定”“夜香”。
幼蓝不知道“夜香”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敢问。
桓远旁边写着“罪臣之后”“赏少”“字好”“不服”。
流桑旁边则被公主圈了两圈,后面写着:
十二岁。重点保护。
幼蓝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公主从前也宠流桑。
但那种宠,像把一只漂亮雀儿关在笼中逗弄。
今日公主写下“重点保护”四个字时,神情却很冷,甚至有些不快。
幼蓝看不懂。
楚煜也没指望她看懂。
他现在面对的是一套完全陌生的关系系统。
若不能把它画出来,他会很没有安全感。
在现代遇到复杂问题时,他习惯先建模。
变量是什么,关系是什么,输入输出是什么,谁影响谁,谁依附谁,谁能传递信息,谁背后还有人。
现在没有电脑,那就用笔。
虽然毛笔难用得像反人类设备,但总比没有强。
楚煜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大圈,写下三个字:
西上阁。
然后从西上阁引出几条线。
柳色——兄长——寒门小官——月例。
墨香——来历不明——赏赐异常——夜间出入?
桓远——罪臣之后——才学——怨恨。
流桑——人牙子——缺页——高额花销。
容止——钥匙——账册——秩序——极危。
写到容止时,楚煜停了一下。
想了想,他在“极危”后面又加了两个字:
极烦。
写完之后,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幼蓝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公主,这是……阵图么?”
楚煜抬头看她。
“不是。”
幼蓝立刻低头:“奴婢多嘴。”
楚煜看了一眼自己画得密密麻麻的纸。
从古人的角度看,这东西确实有点像某种诡异阵法。
他解释道:“这是关系图。”
幼蓝显然没听懂。
楚煜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谁和谁有关,谁靠谁吃饭,谁怕谁,谁恨谁,画出来,就不容易乱。”
幼蓝怔了怔。
她还是第一次听人把公主府里那些弯弯绕绕说得这样直白。
谁靠谁吃饭。
谁怕谁。
谁恨谁。
这些话不雅,也不像公主从前会说的话。
可幼蓝竟然觉得很准。
楚煜重新低头,翻开另一卷账册。
这是近半年赏赐记录。
他原本只是想看西上阁诸人的月例与赏赐,却很快发现其中不对。
柳色的赏赐很多。
衣料、香粉、玉佩、金叶子,数量不算夸张,但频率极高。
其中一部分后面标着“送出府”。
楚煜问:“男宠的赏赐,可以送出府?”
幼蓝答得小心:“公主从前并不管这些。诸位公子若得了赏,或送家中,或赏仆从,都是有的。”
楚煜点头。
所以柳色说不要月例,只想见公主,听着情深,其实不完全可信。
他的家族利益挂在这条赏赐线上。
失宠不是少见一个女人,而是整个家庭的资源流断了。
楚煜在柳色后面补了一句:
情绪型风险源,背后有利益压力。
然后是墨香。
墨香的赏赐很奇怪。
不是最多,但很稳定。
每隔十日,必有一份香料、绢帛或药材入账。
时间规律得像排班表。
楚煜皱眉:“墨香身子不好?”
幼蓝迟疑:“墨香公子……似乎没有大病。只是他喜香,公主从前常赐香料。”
“药材呢?”
幼蓝看了看账册,小声道:“许是调香所用?”
楚煜不置可否。
药材、香料、固定周期。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不太像单纯争宠。
他在墨香名字旁边写:
规律性物资。疑似暗线。
然后翻到流桑。
流桑名下的记录少,却有一笔很突兀。
入府之初,支出一笔极高的钱。
名目是“安置”。
楚煜看着那两个字,皱眉。
“安置什么?”
幼蓝凑近看了一眼,脸色有些茫然:“奴婢不知。”
“不知?”
“流桑公子入府时,奴婢还未到公主身边。”
楚煜继续往前翻,却发现前一页没了。
不是空白。
是缺了一页。
竹简连接处有重新编过的痕迹,做得很细,但并不完美。
楚煜盯着那处痕迹看了一会儿。
“这册子被人动过。”
幼蓝脸色一变。
“公主?”
楚煜把竹册递给她:“看这里。”
幼蓝接过去,仔细看了半晌,眼神也变了。
她不懂账册,但在府里做事,什么东西新、什么东西旧,什么绳是原本的,什么绳是后来换的,她还是看得出来。
“这……这奴婢不知。”
楚煜没有怪她。
这件事本来就不该是幼蓝能知道的。
他只问:“流桑是谁送进府的?”
幼蓝想了想:“听说是人牙子。那日是西上阁那边收的人,后来容公子亲自带去见了公主。”
容止。
又是容止。
楚煜低头在流桑名字旁边写:
入府缺页。容止经手。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暂不判断。
他不能因为所有线索都指向容止,就认定容止有问题。
不是因为他信任容止。
恰恰相反。
容止这种人,如果真要遮掩,不会留下这么容易被他看到的痕迹。
也可能是容止故意留下。
也可能是别人故意让他以为与容止有关。
问题变复杂了。
楚煜讨厌信息不足。
更讨厌信息像故意被人剪过。
他压下烦躁,重新把西上阁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再只看柳色、墨香、桓远、流桑几个名字。
他开始看全部二十四人。
一个个看。
看年岁,看入府时间,看来历,看赏赐,看是否有缺页,看月例是否异常,看身边小厮是否固定,看是否有出府标记。
看完第三遍,楚煜终于在帛纸上重新画了一个更大的框。
西上阁二十四人来源表。
幼蓝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公主把那二十四个名字分成了几栏。
第一栏,家族献入。
这一栏里有柳色。
还有两个名字,幼蓝认得,是从建康寒门小官家里送来的少年。入府时说的是“陪侍”,实际谁都知道是想借公主府攀皇帝的边。
第二栏,罪案株连。
桓远在这一栏。
另有一人也在旁边标着“父兄下狱,家产没入”,只是年纪更长,入府后一直沉默寡言,赏赐极少。
第三栏,买卖入府。
流桑在这一栏。
还有三人后面写着“牙行”“转手”“无亲族记载”。
楚煜看着这一栏,脸色最冷。
第四栏,来历空缺。
墨香在这一栏。
另有两人,入府缘由空着,只写了入府年月和赏赐等级。
第五栏,挂名养闲。
这一栏人数最多。
有些年纪已经过了二十五,几乎不近公主身边,月例却照发;有些名册上写着“善抄录”“粗通账数”“懂药材”“会胡语”,怎么看都不像单纯以色侍人的男宠。
楚煜盯着“会胡语”三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公主府男宠,会胡语。
这合理吗?
单独看不合理。
放在南北朝这个乱得像没加防火墙的时代里,又忽然很合理。
他再往下写第六栏。
不明风险。
这一栏,他暂时只写了一个名字:
容止。
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够,于是在容止后面补了三个字:
单独列。
幼蓝看着那张表,只觉得后背慢慢发冷。
她从前也知道西上阁人多。
知道有人靠公主宠爱得赏,有人靠公主一句话翻身,也有人被送进来后就像被吞了一样,再没了外面的消息。
但她从未这样看过西上阁。
从未有人把那些漂亮脸孔、软语哀求、争风吃醋全部拆开,拆成来历、账目、家族、旧案、买卖、传话、赏赐、出入。
那些人忽然不再像公主消遣的玩物。
而像一条条线。
一条条从西上阁伸出去的线。
有的连着寒门求官。
有的连着罪案旧恨。
有的连着人牙子。
有的连着药材香料。
有的连着宫中眼睛。
有的连着容止。
楚煜看着那张表,脸色越来越沉。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直接遣散西上阁。
因为这二十四人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家族献入者,放回去可能重新被家族卖一次。
罪案株连者,出府可能直接被旧案吞掉。
买卖入府者,离府可能再次落回牙行。
挂名养闲者,未必想走,也未必能走。
来历空缺者,不知道是谁塞进来的。
容止更不用说。
他不是能被“遣散”两个字处理的人。
楚煜在表下写了一行字:
先冻,不放;先查,不动;先分类,再谈去留。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
昨日他还在吐槽容止资源配置失败。
今日他已经开始重新配置山阴公主府的人力资源。
很好。
报应不仅来了,还开始要求他做管理优化。
幼蓝小声道:“公主,这些……都要查么?”
楚煜道:“都要查。”
“可西上阁人多,若都查,只怕……”
“怕什么?”
幼蓝抿了抿唇:“怕惊动。”
楚煜看着她:“已经惊动了。”
从他醒来那一刻起,从他不让柳色近身、拿回钥匙、写下规矩开始,这座公主府就已经被惊动了。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假装没有风浪。
而是趁所有人还在观望,把风浪变成秩序。
“但查也要分层。”楚煜继续道,“先查账,再查契书,再查出入。愿离府者先记名,不许私逃;来历空缺者先留;年幼者单独看护;有病痛者另记。”
幼蓝听得怔住。
这每一句都不像从前的公主。
可每一句又都有道理。
她忍不住问:“若有人真想走呢?”
楚煜沉默了一瞬。
然后道:“那也得先知道他走出去以后会不会死。”
幼蓝心口忽然一紧。
她低下头,没有再问。
楚煜继续翻到最后一卷,却发现这卷不是赏赐,而是西上阁仆从名册。
每个男宠身边都有一两个近身小厮,负责衣食、传话、出入。
楚煜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仆从才是真正的问题。
男宠被困在府里,不代表消息被困在府里。
他们的仆从可以送东西,可以采买,可以传话,可以打听。
如果山阴公主府真像原著和历史那样荒唐,那么这里根本不是封闭后宫,而是一座对外半开放的信息交换场。
楚煜喃喃道:“这不是后宫。”
幼蓝没听清:“公主说什么?”
楚煜抬头,看着案上那张关系图和来源表。
“这是情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