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煜原本以为,拿到西上阁的钥匙以后,自己至少能安静半个时辰。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山阴公主府的混乱程度。
幼蓝出去没多久,又很快折回来,脸色比方才更为难。
“公主。”
楚煜正对着案上的名录出神,听见声音,抬头看她。
幼蓝跪在屏风外,似乎连进来都不太敢。
楚煜心里一沉。
一般来说,一个侍女用这种语气叫“公主”,后面多半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果然,幼蓝小声道:“柳色公子仍跪在院外,说若公主不见,他便不起来。”
楚煜:“……”
很好。
现代大学生穿越第一天,遇到的不是刺杀,不是宫变,不是历史死局。
是男宠跪门。
楚煜觉得这事荒唐得有点过分。
他坐在案前,沉默了片刻。
“他想跪就跪?”
幼蓝脸色一白,连忙道:“如今春日虽不算酷热,可院中石阶凉,跪久了只怕伤身。若传到西上阁……”
话说到一半,她又闭嘴。
楚煜看她:“传到西上阁如何?”
幼蓝头更低:“奴婢不敢妄言。”
楚煜知道她在怕什么。
柳色是男宠,不是普通奴婢。能在山阴公主身边争宠的人,在府里自然有一批看脸色行事的人。若他真跪出病来,西上阁的人会怎么想,其他男宠会怎么想,容止又会怎么想,都不好说。
楚煜原本可以不在乎。
可问题是,他现在不能不在乎。
因为他还没有真正掌握这个公主府。
名义上,他是主人。
实际上,府里的秩序早就被山阴公主的喜怒、男宠之间的争斗、容止的管事权力搅成了一团乱麻。
柳色跪的不是门。
跪的是他刚刚立下的“不见任何人”的命令。
如果他今日退让,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只要哭一哭、跪一跪、闹一闹,公主的命令就可以被冲开。
如果他今日过分强硬,又会显得山阴公主忽然冷酷无常,引发更大猜疑。
楚煜头疼。
他想念现代大学宿舍。
至少宿舍里的人闹矛盾,最多也就是谁偷吃了泡面、谁忘了带钥匙、谁半夜打游戏开麦。
不会有人跪在门口哭着求见。
楚煜放下手里的名录:“府中没有规矩么?”
幼蓝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她意料。
“规矩?”
“是。”楚煜看着她,“东上阁、西上阁,何时能入,何时不能入,谁能传话,谁不能传话,若有人违令,如何处置。没有成文规矩?”
幼蓝脸上的茫然变得更明显。
她小心翼翼道:“公主素来……素来随心。”
楚煜懂了。
没有规矩。
山阴公主本人就是规矩。
她高兴,柳色可以半夜进来撒娇;她不高兴,谁多看一眼都可能倒霉。
难怪下面的人个个如履薄冰。
这不是管理。
这是把整个公主府丢给随机数生成器。
楚煜闭了闭眼。
他是自动化专业,最讨厌的就是不可控系统。
尤其讨厌没有反馈、没有边界、没有稳定输入输出的不可控系统。
而眼前这座公主府,简直是一个大型失稳现场。
楚煜低头看着案上的铜钥。
他忽然明白,自己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立刻查清每个人的来历,也不是马上和容止斗智斗勇,更不是纠结自己这具身体和性别认知之间的哲学问题。
那些都很重要。
但不是第一步。
第一步是建立边界。
让所有人知道:今天起,有些事不能再像从前那样。
楚煜抬眼:“取纸笔。”
幼蓝怔住:“公主要写字?”
楚煜面不改色:“我不能写?”
“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幼蓝连忙去取帛纸和笔,又亲自磨墨。
楚煜拿起笔。
这具身体显然会写字。
他握笔时,手指自然地摆出姿势,脑中也能对应出字形。
只是楚煜毕竟不是原来的刘楚玉,落笔第一下仍有些生涩,笔画微微颤了一下。
幼蓝看见了,却不敢说话。
楚煜也看见了。
他不动声色地放慢速度,先在空白处试了几笔。
古代毛笔真不好用。
没有中性笔好用,没有键盘好用,甚至没有粉笔听话。
他写三个字的功夫,已经开始怀念电脑。
可惜这里没有 Word,也没有撤销键。
楚煜忍着不适,在帛纸上写下第一条。
东上阁无令不得入。
他停了停,又写第二条。
西上阁诸人,三日内不得求见。
写完这句,他没有停。
那份名录像一张混乱的人网摊在他脑子里。
二十四人。
不是五六个争宠的漂亮少年。
是二十四个来历、契书、家族、债务、旧案和风险都没查清的人。
他们不能立刻放出去。
也不能继续像从前一样乱成一团。
所以不是遣散。
是冻结。
楚煜继续写。
西上阁诸人,三日内各居原处,不得擅自出阁,不得私传书信,不得互换房舍。
这条写完,楚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饭食、衣药、月例照旧,不得克扣。
幼蓝站在旁边,眼神明显变了。
楚煜知道她为什么意外。
山阴公主从前大概不会关心饭食、衣药和月例。
可楚煜必须写。
冻结不是虐待。
不准求见,也不是让人断粮断药。
他现在要立的不是“我不喜欢你们了”的情绪,而是一套能暂时稳定系统的规则。
楚煜写下第三条。
若有病痛,召医官,不许跪哭扰事。
第四条。
愿离府者,三日后登记姓名、来历、契书、亲族,不得私逃。
写到“不得私逃”时,楚煜手指微微一顿。
他知道这四个字听上去很冷。
但他更清楚,私逃未必是活路。
西上阁里有人是人牙子送来的,有人是家族送来的,有人是罪臣之后,有人根本来历不明。
他们若私自逃出去,运气好,逃回家。
运气不好,半路被抓回,或者重新落到更坏的人手里。
山阴公主府再荒唐,至少现在还在他眼皮底下。
先冻住。
先查。
先别让人再掉进更黑的坑里。
楚煜继续写。
违令者,禁足,扣月例;若有挑唆生事、逼迫求见者,从重查问。
写完后,楚煜看了一眼。
字迹不算太差,但和他预想中的工整记录表相去甚远。
他忍住想画表格的冲动,把笔放下。
幼蓝站在一旁,已经看得脸色发白。
楚煜问:“看得懂?”
幼蓝连忙低头:“看得懂。”
“那就拿去给院外的人看。”
幼蓝一惊:“给柳色公子?”
“不止他。”楚煜道,“给东上阁、西上阁所有人看。”
幼蓝彻底愣住。
楚煜知道她为什么惊讶。
山阴公主从前不会定规矩。
更不会把规矩写出来给所有人看。
因为成文规矩意味着约束。
约束别人,也约束自己。
而山阴公主那样的人,大概最不喜欢被约束。
楚煜想了想,给这个变化补了一个理由:“昨夜梦魇不祥,我嫌府中吵闹。往后几日,谁再哭跪喧哗,一律按此处置。”
幼蓝迟疑:“可若诸位公子以为公主厌弃他们……”
楚煜看她:“我是不是厌弃他们,需要他们来教我?”
幼蓝立刻跪下:“奴婢失言。”
楚煜已经有点麻木了。
这府里的人动不动就跪,他现在已经从最初的不适变成了无奈。
他摆手:“起来。去传话。”
幼蓝捧着那张新写的规矩退了出去。
楚煜靠在案边,终于有空喝一口茶。
茶是温的,味道清淡,带一点微苦。
他喝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仍然有些发紧。
立规矩听起来简单,但在这个时代、这个身份、这座公主府里,每一句话都会被解读。
他写下“东上阁无令不得入”,柳色会以为失宠。
写下“西上阁诸人三日内不得求见”,男宠们会以为公主要大清洗。
写下“各居原处,不得私逃”,有些真正想走的人或许会觉得又被困住。
写下“饭食、衣药、月例照旧”,容止会知道他不是单纯厌弃西上阁。
这些都是信息。
也是破绽。
容止呢?
楚煜看向窗外。
容止会怎么看?
恐怕会觉得有趣。
这才是最让楚煜烦的。
他宁愿容止震惊、怀疑、敌视,也不希望容止觉得他有趣。
因为一个人一旦被容止觉得有趣,通常就离麻烦不远了。
外头很快起了动静。
隔着门窗,楚煜听不清具体言语,只听见幼蓝低声宣读的声音,随后是一阵压抑的惊呼。
再然后,是柳色的声音。
“公主当真如此说?”
这声音楚煜认得。
不久前还在床边用湿漉漉眼神看他的那个青衣少年,此刻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幼蓝似乎回了句什么。
柳色又道:“三日不见?连容止也不见?”
楚煜手指一顿。
这人倒是会抓重点。
门外短暂安静。
随后传来另一道陌生少年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被楚煜听见了些许。
“怕不是容止惹了公主不快,连累我们。”
紧接着,有人轻轻呵斥:“慎言。”
楚煜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这事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他原本只是想立一个边界。
没想到这条边界一立,西上阁内部的反应就开始冒头。
有人怕失宠。
有人怀疑容止。
有人幸灾乐祸。
有人急着压下议论。
还有人听见“不得私逃”“三日后登记离府”,连呼吸都乱了。
这不是麻烦。
这是信息。
楚煜起身,走到门边,没有出去,只站在门内听。
幼蓝的声音仍然很稳,但细听之下有些紧。
“公主有令,诸位公子三日内不得求见。若有病痛,便请医官。饭食、衣药、月例照旧。若再跪哭扰事,便按令禁足扣月例。”
柳色的声音带了一点颤:“我不要月例,我只想见公主一面。”
楚煜:“……”
这话若放在言情小说里,可能有点动人。
但放在现在,只让楚煜头皮发麻。
他昨天还是个男大学生。
今天一个古代美少年跪在院外说不要钱只要见他。
这体验非常不适合直男身心健康。
柳色似乎还想往里走。
外头传来侍从阻拦的声音。
“柳色公子,公主有令。”
“我要亲自问公主。”柳色声音哽咽,“是不是我昨夜哪里惹公主不快?还是容止在公主面前说了什么?”
楚煜听到这里,眉梢微微一动。
果然。
柳色对容止不满。
甚至很容易把自己的失宠归因于容止。
这在山阴公主府里并不奇怪。一个拥有特殊地位、特殊权力、特殊宠爱的男宠,自然会成为其他人的嫉恨对象。
但这对楚煜来说,是一个提醒。
容止在府中权威高,不代表所有人服他。
有些人怕他,有些人敬他,有些人依附他,也有些人恨他。
这张网比表面复杂。
柳色的声音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