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汪幼现在腿瘸了,飞奔是压根飞奔不了,崩溃和突发状况倒是接踵而至。
细说起来,这还是汪幼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出国,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的确走过不少地方,但那都是和家人在一起。
这回独自拖着瘸腿赶飞机,转机转车,虽然舟车劳顿,但都还算顺利,问题出在抵达哥伦比亚后的最后一段路。
他这回出国,没买到曾贺如当初给他买的路线,买的是从美国转机波哥大的航班,从波哥大下飞机后,再转乘大巴到卡塔赫纳。
这趟旅程他本来谁都没告诉,结果坐上大巴之后,刚好碰上潘小金给自己打视频电话,这小子敏锐得很,一下就看出他所在的环境不是国内,缠着要问,汪幼只能告诉他,还叮嘱他不要跟曾贺如讲,自己是来送惊喜的。
大巴行至夜里,经过山区,车厢内关闭了大半灯光,只剩微弱的顶灯还散发着些许微光。
长途奔波的游客大多昏昏欲睡,车厢里只剩低沉的引擎声,与此起彼伏的鼾声相互交织。
汪幼靠在靠窗的座位上,腿有些隐隐作痛,到后半夜,他总算迷迷糊糊睡过去,不知睡了多久,猛然被一声巨响惊醒,紧跟着就是大巴车的一脚急刹。
汪幼整个人毫无防备往前一倾,冲击牵动腿部,疼得他冒出冷汗。
车上其他乘客也纷纷惊醒过来,说英语的,讲西班牙语的,质问的,骂街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场面一团乱麻。
大家似乎都很紧张,汪幼还没搞清状况,就听见又是一声巨响,紧接着,便看见不远处亮起火光来。
不是吧……汪幼呆住了,一时之间几乎忘记了腿上的疼痛。
生活不是拍电影,但是眼前发生的事,让汪幼还以为自己误入了哪个电影片场。
远远的,好几丛火光燃烧起来,路上的车子纷纷停下,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乱糟糟的声音里,汪幼捕捉到一个英文关键词,RPG-7。
火箭筒?这不是他玩游戏时才能听见看见的东西吗,怎么还能在现实里遇上?
汪幼风中凌乱,拜托,要不要这么夸张?
·
曾贺如跟医生聊过,进入房间,看望他的养父。
须发雪白的老人躺在床上,房间空旷安静,维持仪器在发出持续的轻微声响。
沉睡中的老人高鼻深目,典型的白种人长相,脸颊苍白凹陷,布满了褶皱。从皱纹的走向,也能猜出他平日里常有的表情,必定不苟言笑,神情严肃。
在他床边,还坐着另一个老人,跟卧床的人不同,他是东方面孔,穿着件短袖丝绸衬衫,膝上搁着一顶礼帽。
他看向曾贺如,点头打了个招呼。
曾贺如顿了顿,有些意外。
床上的病人闭目安睡着,曾贺如在床边坐了一阵,穿衬衫的老人起身,示意他一起出去。
这间房间对面就是客厅,有高高的落地花窗,两人穿过客厅,一起走上阳台,吹着海风,眺望远方。
曾贺如说道:“吴伯,好些年没见了,没想到你还会愿意来看他。”
吴伯笑了笑:“虽然我不当他助手也有好几年了,但毕竟有三十多年的交情,他现在这个样子,我来看一看,也是应该的。”
吴伯是华人,为曾贺如的养父工作过很多年。相比起沉默严肃的养父,曾贺如跟同为华人的养母和吴伯关系更近许多。
多年前养母过世,他与这个本来就温情缺缺的家庭之间,情感联系更加稀薄,与眼前这个向来和蔼的伯伯,联系也是少之又少了。
“您是定居这边了么?”曾贺如问他。
吴伯看着远处庭院中的喷泉:“在这里好些年了,还是打算叶落归根,我准备下个月回国,所以走之前特地来看看。这边的老朋友一个个都不在了,我也老了,想回国去,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等待那一天……”
“……还有就是,这边毕竟不如国内安全,昨晚的事你看没看新闻?波哥大过来的路上,竟然炮弹乱飞,还击中一辆游客大巴,这种事情在国内简直是天方夜谭……我虽然不怕死,却也不想在异国他乡挨炮弹。”
曾贺如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回国去是好的,国内的治安和便利程度,都比外面好得多。”
吴伯看着曾贺如:“你呢?我知道你在国内非常知名,事业发展得很好,什么时候组建自己的家庭?”
曾贺如摇头:“暂时不在计划。”
吴伯欲言又止:“你一直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很有能力,但是……”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你如果有自己的家庭,或许会快乐很多,虽然他们没有给你一个好的成长环境,但不是所有家庭都是那样……”
“没关系,”曾贺如平静道,“陌生人的养育之恩,已经很值得我感恩戴德,再要求更多,就有贪得无厌的嫌疑了。我现在有自己热衷的事业,生活得很好,没有其他可奢求的,陪完他最后一段时间,我就回国,以后,可能都不会再来了。”
吴伯点点头,沉默一阵:“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你会来,我知道你的工作一向很忙,他从前又那样对你。”
曾贺如脸色平静:“我本来是想跟他说一些事情的,但是没想到,他现在已经听不到了……他突然脑梗的事,事先并没有人通知我。”
吴伯叹了一口气:“这不奇怪,因为你们毕竟不是……嗐,我是说,你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像传统的父子……自从之前那个孩子出了事,这个家里的氛围就再没好过,你小时候在他身边过得不好,他也不可能等你回来照顾他。”
老人顿了顿,继续道:“再说了,跟咱们中国人的文化情况也不同,他们不讲究孝道那一套。”
曾贺如笑了笑:“我明白。”
两个人正说着,曾贺如兜里的手机响起来,是潘小金发来的消息,有个关于剪辑的远程会议,之前约好的,催促他参加。
吴伯知道他要忙,没再多聊,两个人又寒暄几句,便道了别。
曾贺如站在楼上,看着老人离去时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难免感触。多年不见,很多事情他都已经释怀,很多记忆中的人,似乎也要渐渐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