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浓黑褪尽，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旭日未升，宫巷深处的青砖还浸着夜凉。巡夜禁军收了巡更的令牌，退往值守处。各处偏殿亮起了烛火，值夜的宫女懒打着哈欠，敛了睡意，悄声起身收拾铺盖，动作轻盈，不敢弄出半分声响。

浣衣局和尚食局的宫人已是忙活开了，提着桶去井边汲水，辘轳轻转，水声细碎。

尚膳监后厨烟火微起，御厨们着手备下早膳点心。膳房里热气升腾，各类香气漫出宫墙。

御花园内晨雾未散，雀鸟初鸣，洒扫宫人持竹帚轻扫落英。

坤宁宫中，小侍女端来温水与青盐牙粉。秋禾轻手轻脚地掀起幔帐，伺候周皇后起身。

一番漱洗过后，周皇后端坐到梳妆台前。徐宫令执了玉梳，帮着周皇后绾发，低着声道：“昨儿个夜里陛下召了赵美人侍寝，夜里宿在了乾清宫，一刻钟前才回了落华殿。”

周皇后听罢，向来端庄平和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欣慰，连唇角都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前儿个夜里李怀月去侍寝，事后依旧未得陛下的半点赏赐。为此，她特地去寻了陛下，想要为李怀月讨个说法。

哪知陛下只是淡淡说了句，“李家女倒是个有趣的”。只这一句，便没了下文。

她气不过，想要同陛下理论上几句，却听陛下说道：“朕知皇后对李家女的看重，也知你生怕朕不喜她，要治了她的罪。”

“朕不会治她的罪，皇后放心便是。至于赏赐，朕另有打算。皇后总让朕雨露均沾，朕觉着在理。只是朕平日里都忙于政事，这后宫里头有多少妃嫔都不甚清楚，不如皇后同朕说说。”

她只当陛下是为了宽慰她，随意说说罢了。可陛下既是开了口，她还是向陛下介绍起了那些未曾被陛下临幸过的妃嫔，介绍了她们的年纪，入宫年月，以及家世背景。

不曾想，昨儿个夜里竟真召了赵美人侍寝。

陛下的一颗心，从来都只在了田秀英那儿。她不知劝了多少回，陛下都是敷衍了事，而后不了了之。

早几日听闻陛下去了钟翠宫，与李怀月相谈许久。前儿个夜里召了李怀月侍寝，昨夜便召了赵美人。

近来李怀月与赵美人走得近。陛下突然转了性，想来定是李怀月那丫头同陛下说了什么。不然怎得陛下就偏偏召见了赵美人。

如此想着，周皇后嘴角的笑意更甚。觉着李怀月终是入了陛下的眼，得了圣心，陛下能将她的话听进心里去。那丫头又是个好的，不像某人，恨不得独占陛下。

脑中闪过李怀月与赵美人那娇俏的脸庞，皇后心中甚慰。心中对后宫安稳，皇家绵延子嗣又多了几分指望。

“将我的妆匣取来。”

徐宫令放下玉梳，抱来妆匣，打开匣盖推到皇后面前。

妆匣内，只剩十来件首饰。其中多数是从娘家带来的，余下的几件，是这些年陛下的赏赐。

只见皇后挑出一支垒丝镶宝蝴蝶步摇，一对累丝嵌宝灯笼耳坠，最后又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褪下来，递到徐宫令手中，吩咐道：“晚些时候，将这些给李昭仪送过去。”

“娘娘，这些……”望着快要见底的妆匣，徐宫令心中泛酸。

她家娘娘素来节俭，当初陪嫁的首饰，以及陛下的赏赐，多半都拿去变卖换了银钱充了军饷。如今统共只剩这么十来件，又要将最体面的几件赏给李昭仪。

她知皇后娘娘对李昭仪的看重，可说到底……

哎，只盼着李昭仪是个知道感恩的，莫要辜负了皇后娘娘的心才是。

此时的钟翠宫之内，李怀月也在妆匣内挑选着礼物。

昨夜陛下召了赵美人侍寝，今日陛下便下了诏书，封了赵美人为僖嫔。作为好友，她理应携礼前去贺喜。

前日夜里她同朱由检说起她的馊主意时，她知道朱由检是动了心的。只是没想到，他会行动的这般快，昨儿个夜里就召了新人侍寝。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他没挑选那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妃嫔们，而是选了赵樱儿。

平心而论，她并不想赵樱儿淌这趟浑水。

后宫的女人都期盼着得到陛下的恩宠，认为那是荣耀。她们不曾想过，这所谓的荣耀，亦是祸端。一旦得了陛下的龙恩，便会卷入宫斗的漩涡。她李怀月便是例子。

与赵樱儿一番相处下来，她知赵樱儿是个心思单纯的，不谙世事，哪里会是那些女人的对手。

这头一回侍寝，赵樱儿就晋升了位份，某些人怕是已经将她当作了眼中钉肉中刺，这将来的日子，也不知道那丫头是否能应对。

“哎！”想到此，李怀月重重叹息一声。

不等她再惆怅，柳儿打了帘子进来，“主子，徐宫令来了。”

李怀月忙合上妆匣，去了前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