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吹过,茉莉花落下,落在大黄雪白的背上,像是落了一层细雪。
“李姐姐,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赵美人托着腮,满眼都是好奇。
她入宫两年,只在宫宴上远远的看过陛下。记忆里,陛下总是沉着脸,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偶尔抬眼,目光锐利,让人心生畏惧。
这般威严的人,听说在田贵妃面前,温柔极了。那他在面对李姐姐时,又会是何等模样。
赵美人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满怀期待的等着李怀月的回答。
李怀月无奈的勾了勾唇角。朱由检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也不知道。
初时,她认为朱由检就是史书里记载的那般,性子多疑,刚愎自用,志大才疏。可几次接触下来,发现之前的印象太过刻板。
他不像小说中的帝王那般无情,也不处处留情。他专宠田贵妃,就算别的嫔妃躺在他身边,他也不会为了所谓的繁衍而去行使所谓的分内之事。
他为田贵妃守身如玉,倒也算得上深情。
至于为人,他觉得朱由检是善的,且心思细腻。
侍寝时,她犯了大不敬之罪,他并未罚她。甚至还因为她的一句想家了,第二日就召了她娘进宫。
她想起昨日夜里,朱由检眼里的脆弱与茫然,轻轻叹了口气,眼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我也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李怀月的回答,让赵美人脸上的光彩倏地暗了下去,闪过一丝失望。
她爹是江南首富。赵家盐茶布帛的生意做得遍布南北,家中的银子堆起来胜过国库。
六岁那年,母亲说她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不能再跟母亲睡了。于是她搬去属于自己的院子。
她住的院子极大,比县令的衙门都要大。院里的亭台楼阁是请的苏杭最好的工匠修的。
一年四季,每季府上都会为她裁上十套衣裳。做衣裳的料子,都是江南织造专供的上品,请的是江南最有名的绣娘。
出门赴宴,她乘坐的马车是最华丽的,送的贺礼也是最珍贵值钱的。可那些簪缨世家的太太小姐们,嘴上对她客客气气,眼底却是藏不住的轻蔑。
有回赴宴归家,母亲气得摔了好几个花瓶,又哭了好久好久。
那时她尚年幼,不知母亲为何发怒,又为何哭。
母亲说,士农工商。赵家再有钱又如何,还不是排在最末等,还不是被那些落魄的穷酸世家瞧不起,被骂满身铜臭。
也是自那一次,他爹决定改换门楣。
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爹提着重礼,去拜见扬州城里有名的大儒,想请大儒教授兄长读书。
可那大儒却将他爹拒之门外,只因他爹是商贾,他怕商贾二字污了他的清名。
她爹气得一夜白头,最后咬着牙,散尽了大半身家,打通了层层关节,将她送进这深宫高墙。
入宫的前一晚,她爹拉着她的手,声音都在发颤:“樱儿,你要争气。只要讨得陛下的欢心,挣了名分,往后咱们赵家就能挺直腰杆做人。”
她点着头,跟着宫人身后踏入了那道宫门。如今进宫不过才两年,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初入宫时,她把她爹的嘱咐刻在心里。
她学着嬷嬷教的样子,莲步轻移,腰肢款摆,生怕行差踏错半分。
白日里,她对着铜镜练仪态,学规矩,指尖掐出了红痕也不敢懈怠。夜里,便躲在锦帐深处,偷偷翻看母亲塞给她的那本册子。
昏黄的烛火映着纸上羞人的图画,她想要合上册子不再去看,耳边却响起母亲的话。母亲说看得懂了,学得会了,便能讨得陛下欢心。
于是她边学边等,等那扇象征荣宠的宫门被推开,等那道予她荣光的身影。
她等啊等啊,等啊等。
等到春去秋来,等到寒来暑往。
两年光阴倏忽而过。别说被召侍寝,就连陛下的面,她都不曾见过几次。
唯见过的那几次,还是在宫宴上。
陛下端坐在高位,目光扫过满殿妃嫔,不曾在她身上有过片刻停留。
两年过去,她依旧是个小小美人。陛下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又谈何光耀门楣。
那些偷偷揣在袖中,背得滚瓜烂熟的诗词。那些对着铜镜反复练习的浅笑与低眉,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琢磨的情意小话,全都成了笑话。
赵美人抬头,看着斑驳的朱色宫墙,问到:“李姐姐,进这深宫,你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