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傅是被流民百姓、被文武百官,甚至被陛下……逼死的。
这十多年来,周老太傅大刀阔斧地改旧制推新法,无异于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官员和树大根深的地方豪族身上放血割肉给那些流离失所的黎民百姓。
朝中反对周老太傅和新政的声音从未消停过,弹劾周家的折子更是多如牛毛。
好在这些陛下和周太傅都早有预料,也有对策,倒是顶住了许多压力。
然而最近两年,老太傅推出的新发对豪族的杀伤力越来越大,朝中反对声也越来激烈。
皇帝虽未曾动摇,却也逐渐有些力不从心。
偏今年夏时,一场前所未有的蝗灾又席卷半个大齐,蝗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受灾地区百姓颗粒无收。
那些被处处打压只能放血求生的官员豪强们抓住机会,齐心协力利用蝗灾制造出大量流民,在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时,又传出“大齐百年都未出现过这么大的天灾,此次蝗灾只怕是老天觉得新法祸国,特意降下来的警示”这类谣言。
陛下与太傅自是不信这等鬼话,可让人心寒的是,无数的流民百姓信了。
他们只看得见眼前的苦难,将蝗灾归咎周老太傅,却忘了太傅回京主推行新政前这世道是什么样子。
在有心人的安排下,他们联名上书,请求陛下废除新法,斩杀周太傅这个祸国殃民的妖人。
数万卖掉房屋田地又遭人夺了钱财走投无路的流民涌入盛京,恳求陛下顺应天意,给他们一条活路。
更有满朝文武跪在殿上,求陛下去看看民意,而这其中,还不乏太傅昔日的门生旧友。
她曾跟着陛下一起去盛京城楼上看过,那一日风雨交加,城外衣衫褴褛的流民乌泱泱跪了一地,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人里,上有年逾古稀的病弱老人,下有嗷嗷待哺的啼哭婴孩,他们都是陛下和太傅这些年费劲心神想要帮助的对象,甚至前一日,老太傅都在想办法筹赈灾粮,如今他们却将他视为祸国妖孽,跪在风雨中,请求陛下斩杀他。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雄心壮志想要改变这个国家的陛下,一瞬间泄了气。
他从城门回来,便把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三天三夜,最终带了杯毒酒,去了太傅府中。
太傅死后,这场风波才算彻底平息,那些相互勾结大肆盘剥赈灾粮,利用此次蝗灾制造出无数流民逼死周老太傅的豪族们,才开始高调地捐钱捐粮,救济百姓。
皇帝与郁筝谈了半日的话。
直至皇后第三次将闹着要见陛下的宸妃打发回去,直至风停雪止,暮色四合时,陛下终于起身,亲手打开那卷空白圣旨,写下诏书,盖上玺印递给郁筝。
郁筝双手接过圣旨,向陛下伏拜行礼,而后起身,踏着暮色往死牢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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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狱。
雪落了一日,寒风自高墙上的小窗灌进牢中,吹得正在给囚犯发放食物的老杨直哆嗦。
他放下手中铁桶,将冻僵的手放在嘴边哈了好一会儿气,待得手暖和些,又提着桶往最里头的牢房走去。
牢房里头关着的正是近来京中人人唾骂的逆臣——周斐。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正蜷缩在角落,头发被.干涸的血液结成一团一团的,单薄的囚衣也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老杨瞧着眼前的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五年前,他携妻儿入京谋生时曾碰到过山匪,全家老小的命都险些葬送在那些穷凶极恶的山匪手里,幸而遇上周家这位小公子路见不平,方得了活路。
所以在小恩公入狱后,他便主动揽了替囚犯送饭的活儿,好偷偷为他送些能用的吃食与伤药。
外头都说小恩公是谋逆,这才惹得陛下大怒,他却是不信的,可他没有什么大的本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小恩公似乎是存心求死,从未用过他送来的东西。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敢间断,总想着若有一日小恩公想通了,或许就会用了。
老杨收走中午的饭食,下面压着的伤药又没动过。
他偷偷摸了把泪,把媳妇方才送来的新鲜饭菜摆出来压在那药上,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如对待其他囚犯一样喊道:“开饭了。”
蜷缩在角落的人依旧一动未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
老杨想起他这几日所受的折磨,有些担心他的伤势,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瞧一眼,就听一道谄媚的声音响起:“小郑大人,这边请。”
声音略高,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老杨心中一跳,眼疾手快将碗下伤药收入袖中,提着桶匆匆离开。
未走几步,便迎上浩浩荡荡一群人。
为首的是位锦衣华服的小公子,他手捧暖炉,神情倨傲,而老杨的上峰张勇正点头哈腰跟在他身后。
锦衣公子正是郑国公独子,当今宸妃的亲弟弟——郑烁。
郑烁在大理寺任职,性子是出了名的暴戾,其父郑国公又是大理寺卿。
老杨不敢得罪,垂首靠边,待得他们走过之后,才偷偷望去。
他身后的群仆人中,有的搬着椅子,有的抱着褥子,还有的端着水盆,而更多的是端着五花八门的刑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