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贾仁从王邦本处借来十六扇彩色琉璃玻璃炕屏，送至天宁寺陈列。此物一经面世便满堂惊艳，引得众人争相瞩目，四下议论不绝。

那时林侯爷看在眼里，顿感满怀隐忧：

这般琉璃华器，说到底不过是西洋巧工堆砌的俗物，徒有一身绚烂外皮，浮华晃眼，内里空乏无韵。

倘若让这类浮奢艳俗之物，压过笔墨文脉、诗书真迹，在这场品鉴盛会里占了上风、拔得头筹，往后世风必定日渐偏颇。

世人若一味追捧浮夸猎奇的外物，那些暗藏风骨、承载文脉的文人雅物、名家墨宝，反倒会渐渐遭人冷落、被等闲轻视。

长此以往，千年承袭的传统艺文、古法匠艺，只会慢慢贬值凋零，再无人珍重守护。

那时便有居心叵测之辈，借着崇尚浮华的风气，以各式奇巧奢丽的珍玩当作幌子，暗中把国中奇珍财货层层外输，一点点掏空本国根基。

林文渊眼光深远，早已看破这内里利害。几番思忖权衡，便唤来儿子林济沧，父子二人闭门密议，暗中筹谋对策：既要守住本土文脉，又要掐断财货暗中外流的隐患，多方考量，谋定而后动。

林家本是江南累世簪缨、书香延绵的老牌勋贵，世代搜罗典藏，攒下无数文脉重宝。

再加祖上曾有皇室金枝公主下嫁，当年公主归府之时，皇家内库析出无数御赐珍玩、宫藏秘宝，尽数当作陪嫁送入林府。

是以林府典藏浩繁：上有魏晋古卷、唐贤真迹，商周玉琮古璧；下有传世文房、宫廷书画、皇家礼器。更藏有宫内罕传的前朝手稿、皇室诗文孤卷，以及旧日皇室独有的珍稀陈设。

府中珍藏，一半是百年书香沉淀的文脉根骨，一半是天家传承下来的尊贵信物，件件皆是世间瑰宝，引得四方权贵、天下藏家暗自垂涎、心生觊觎。

父子二人身负海棠海塘监造的公务，身在朴席，不便抽身赶回姑苏。但府中所有典藏重宝，二人素来了然于心，每一件的源流根底、品相分量，全都清清楚楚。

入夜之后，二人闭门对坐，细细商议，该从府中取出何等物件，来应对这场皇家品鉴之局。

林文渊眉宇沉凝，满心踌躇，对着林济昌缓缓道：

“此番珍宝名义上只是暂借陈设，供圣驾一览。可古来旧事摆在眼前，临时改弦更张的先例向来不少。

如今家国刚离战乱，国库虚空、用度窘迫，朝堂之内本就捉襟见肘。再者刘景安此人，城府深沉、行事难测，我向来难以安心。到了这般紧要关口，他必会暗藏机心，另做排布筹划。”

林济沧听得心头一紧，蹙着眉问道：

“父亲，那他们会暗中图谋何事？这里头又藏着何等凶险？”

林文渊一声长叹，目光望向远处，缓缓道出陈年旧事：

“百年之前，也曾有过战乱初平的光景。彼时便是借行宫供奉为由，勒令世家勋贵尽数献出府中珍藏。

待到这些珍宝入了皇家眼底，一道太后懿旨下来，便将世家传宝尽数变卖拍卖，所得银钱全数补入国库，充作战事开支。”

林济沧听罢神色沉郁，沉吟良久：

“若真落到这般境地，我父子如今又该如何取舍？”

林文渊凝了凝眉，沉声说道：

“其一，维系文脉根骨的传世重宝，万万动不得。这般根基之物，一旦落到被变卖的下场，不只是我林家折损，更是举国文脉重创，后患无穷。

其二，所选之物，气韵风骨必要压过西洋琉璃炕屏，镇住这股浮奢风气。

如此，就算日后真逢变局、不得已有所折损，也伤不到本国文化本源，动摇不得根本。”

父子二人往复斟酌，再三权衡，将府中至宝在心中逐一比对考量。几番商议下来，终是拿定主意：取出《落花诗册》暂借展出，应付眼下这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