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那时先将诗卷通篇书势、笔墨气韵细细览尽，再顺着展开的长卷，逐首阅览这诗册里三十首七言律诗，一句句默读，心动处又略作停留，逐一细评，只见:

“……

风情多少愁多少，百结愁肠说与谁……生前富贵皆虚幻，死后声名亦可疑……伤心最是黄昏后，独倚阑干泪满衣……繁华过眼总成空，富贵荣华一梦中……”

圣上早已泪目，抬袖轻拭眼角，众臣跟随在后，虽不是初见此卷，此刻也无不怆然动容，尽数湿了眉眼。

圣上阅罢《落花诗册》，久久心绪沉郁。一楼虽满陈名家字画、各色墨宝，圣心深陷诗文怅惘，一众臣僚也随之神思黯然，再无心观赏其余笔墨珍藏。众人绕行一楼一周，便齐齐转身拾阶去往二楼。

二楼遍列历代古瓷窑器，釉色温润古雅；

三楼陈设玉雕木作、各式古玩珍器，雕工精巧、古意悠然。两层典藏皆是国风雅物，只是众人尚被诗卷牵动情思，只草草环览一周，便移步继续登楼。

众人行至四楼，一脚踏入此间，只觉满目煌煌，光影晃眼。与楼下清雅肃穆的景致不，四下流光灼目，一派异邦浮华气象。

此楼层内皆是李啖、王邦本牵头一众海商，从海处搜罗来的西洋舶来珍物：鎏金袖珍自鸣钟机括精巧、刻纹繁丽；铜壳怀表收于锦匣，锦匣展开。各式鎏金边框西洋琉璃明镜澄澈映影，凹凸琉璃镜、水晶三棱镜光影离合变幻；更有中外匠人参仿合制的望远镜筒，陈于架上。另有西洋画珐琅香盒、鎏金雕银酒盏，件件做工考究；龙涎香膏、奇楠香砖，气息馥郁沉雅。又衬着西洋绒锦幔帐、深海贝雕雅玩，件件贵重凝练，精美而又无比张扬。

该楼最惹眼处，摆着贾仁借来的十六扇彩色玻璃炕屏，光彩夺目，占尽风头。

只是白日天光倾泻之下，远不及当夜灯火映照时那般绚烂。满屏折出层层浮艳晃目的光晕，初看只觉新奇靡丽；稍一凝神凝望，便觉俗艳张扬扑面而来，与周遭气韵格格不入。

这般制品本就适宜入夜陈设，烛火映绕之时，斑斓流光，惑眼迷神，自有一番绮丽媚态。但禁不起白日烈阳直照，天光底下，七彩琉璃花色浮躁腻艳，一身浮华尽数袒露，半点无古物沉敛端方的风骨，反倒透出一股张扬浅薄的异域俗态。

帝王目光缓缓掠过四楼满堂景致，再将视线落至这一架突兀的玻璃炕屏上时，眉宇微微一蹙，眸底悄然划过一缕隐晦的厌弃与不悦。

贾仁立在御驾身后不远，见圣上于炕屏前驻足凝望，只道是帝王心生欢喜，心底不由得暗暗窃喜，只觉自己这番筹谋，终究是合了圣心。

圣上略略驻足，绕楼层缓步一巡，便又拾阶向上而去。

五楼典藏四海精工织绣，各派名绣、云锦缂丝罗列满目，针缕藏巧，万般锦绣尽藏风雅气韵；

六楼汇聚四方民间匠心手作，皆是各地巧匠传世孤品，兼各乡宗族敬献的贡物珍藏，满是凡尘烟火里的精巧意趣；

七楼静置僧道两门清修器物，佛门法相法器、道家玄门宝卷经册一应齐备。

一路行来，圣上唯在一副精美刺绣炕屏前稍作停留，余下万般陈设尽皆走马观花，淡淡扫过便罢。

八九两楼并不陈设珍玩古物，乃是高台观宴、凭栏观戏的雅座层。四面轩窗敞阔，视野通透，可俯瞰楼下全景。

众臣随圣驾登临九楼，依品次第落座。

那时已是日暮五点，早在众人迎驾之时，那时小戏便已撤了，此时临近饭点，虽在戏楼，众人也无心点戏。

因昨日甫逢两桩丧事郁结于心，方才楼下瞻观《落花诗册》的怅绪又萦绕未消。圣上缄默不语，满堂众人亦个个心胸沉郁，各有心事万千，一时满殿寂然，无人言语。

随即贵妃、太子妃与众家诰命内眷，也皆至八楼依位落座。

受两桩丧事牵连，满堂人心皆是郁结，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层沉沉阴云。

昨那般风波过后，一干相关官员、各家诰命，几乎整夜不曾安寝歇息；贵妃昨夜整夜御前伴驾值守，再加上连日行船赶路，一路风尘劳顿，身心早已疲乏难支，眉宇间一重倦色藏都藏不住。

人人心绪沉沉，寥寥数句虚礼过后，四下便也悄然落了沉寂。

眼见满殿气氛冷寂僵滞，太子侧妃眸光微微一转，视线落至柳夫人身侧的一双儿女身上，顷刻绽开满面笑靥，宛若三月灼灼桃花，语声清亮如银铃般婉转开来：

“早就听闻夫人膝下一双儿女天资卓绝，今日得见真人，果然盛名无虚。

天底下竟有这般风华卓然的一双璧人。看这周身风骨、矜贵气度，哪里像是寻常侯府门第养出的儿女，反倒似天家大内熏陶出的金枝玉叶、麟子凤雏。

婶婶真真是好福气呢。”

殿中众人见她笑意明艳、言辞热络，碍于体面，也都跟着浅浅附和一笑。

柳夫人连忙敛身微微福礼，含笑回道：

"娘娘太过谬赞了。他们阅历尚浅，哪里担得起娘娘这般盛誉。不过是托皇家福泽、承蒙各家照拂，才略懂几分礼数，万万不敢当这般抬举。"

太子侧妃道:

"夫人过谦了。″

转而又看向史夫人，面上满含笑意：

“说起来，素来也听闻史夫人府中公子小姐，个个芝兰玉树、人中龙凤，皆是一等一的出众人物。”

话音刚落，她便轻轻蹙起眉峰，两眼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