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审问那说书人的管家入内回话,林济沧问道:
“审得如何?”
“此人极是难缠,一口咬定那些惑众言语皆是市井流言,本就是扬州城内人人传讲的闲话。他只道自己不过感怀时事、随口转述,并无半分受人唆使。”管家躬身回道。
三人面色凝重,沉默片刻。
“依我看,便就此作罢吧。即便知道他烬日奸细,单凭几句流言,也定不了重罪,更坐实不了他的间谍身份。若一直将他拘在府中,反倒容易招惹祸端。”林文渊轻扣书桌,无奈说道。
“只是孩儿观此人气度沉敛,绝不是寻常市井之辈,恐有隐患。”林济沧心存疑虑,不甘心道。
一旁的林侯爷沉吟片刻,颔首沉声道:
“你父亲所言有理,咱们终究拿不出铁证定他的罪。不如就此放了,暗中派人盯着。
如今流言已传遍城中,咱们只能设法瓦解流言、安定民心。
你赶了一日一夜的路,想必早已饥乏,先去用膳歇息,此事明日再议。”
林济沧纵有不甘,也只得从书房走出,出来后,朝跟随身后的管家勾了下手。管家会意,垂手侍立一旁。
林济沧皱了皱眉,略有烦燥道:
“你明日再审一次,若仍是一无所获,找个粪坑或坟圾场,将他扔了。″
管家应声准备转身离去。林济沧叫住他又道:
"你明日黄昏时分扔,尽量扔运一点,任他自行乞讨返乡。你再暗中派人沿途盯着。还有——″
林济沧顿了顿道:
″记住,行事尽量做隐密一些,别让他们认出咱们失踪,他们这一族之人,沾上你就如同黄大仙讨封一般,阴魂不散。″
管家连连道:
“世子放心。″
次日清晨,林侯爷召集全府中族人议事。
林家那时搜罗整理出烬日神国历年犯边作乱的罪证,着人负责张贴全城,意在破除百姓对烬日神国的虚妄幻想,凝聚民心,令举国上下同心抗敌。
议事完毕,府中男女老少皆放下琐事,分头奔走,或劝导百姓捐粮捐物、或鼓励青壮男儿从军卫国。
眼看募集的军用物资已有不少,五日之后,七十一岁的林侯爷亲自押送这批物资,乘船北上,入京面圣。行船将近一月,林侯一行终于抵达京城。
而此时朝堂大殿之上,北方急报再次传来。
原来烬日妖寇早年在南方失利,近些年暗中收拢兵力,大举向相邻友邦之国燕然国聚中发兵,又因早年便已暗中渗透燕然朝堂,如今里应外合,妖寇大军压境,来势汹汹,大有屠城灭国、吞并燕然之势。
燕然百姓素来只听闻妖兵凶名,却未曾见识其歹毒手段:
常以百姓为肉盾胁迫守军,所到之处奸淫掳掠、嗜杀成性,行事诡谲狠戾,全无人性。
不出一月,燕然大半疆土皆遭屠戮:或毒烟弥漫,或烈火焚城,或大水淹邑,或爆破四起,一时间处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鸦鹫蔽日,俨然人间炼狱。
噩耗传至大昭京城,朝野上下一片惶恐。众人皆知,燕然若亡,烬日妖兵便会顺势南下,直取大昭京都。唇亡齿寒,圣上与文武百官痛定思痛,决意不惜一切代价驰援燕然、抵御妖寇;天下豪杰亦抛开畏惧,纷纷请缨出战。
朝廷火速调集边关精锐驰援前线。两军初战之时,尚且略占上风,不一时便势均力敌、旗鼓相当;而后双方轮番增兵补将,战局反复拉锯。
三年过去,大昭折损三位主战主帅,兵士伤亡无数,国库日渐空虚,前线更是节节败退,朝中将领再无人敢主动请战。妖寇反倒兵锋日盛,直指京都。帝王、百官、后宫皆是寝食难安,人心惶惶。
就在这举国焦灼之际,林侯爷林屹出列拱手上奏:
“启禀圣上,金陵贾清、贾渊二公足智多谋,骁勇善战,往日屡次大破妖军,战功赫赫。若命二人领兵驰援燕然,必能扭转战局!”
话音刚落,便有文官礼部尚书刘景安出言质疑:
“圣上,贾氏二公已是花甲之年,北方边陲天寒地冻、地势险恶,恐二公身子孱弱,难以支撑沙场征战啊。”
林屹据理力争道:
“烬日妖兵诡谲狡诈,又精通水性、善用阴计,寻常将领难以识破其诡计。当今乱世,除却此二公,再无更合适的人选。”
林屹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史顶出列躬身,语气沉肃开口:
“臣以为林大人所言不虚。北境战事凶险莫测,敌军惯用旁门诡策,年轻将领阅历尚浅,极易落入圈套。二公虽年岁偏高,却心智沉稳、谋略超群,论破敌守土,朝中再无更佳人选。"
朝堂之上再无异议,圣上朗声道:
“准奏,拟旨!”
五日后,传旨钦差快马赶至扬州。彼时贾氏二公正奉圣旨在扬州就地募兵,那时已征得新兵十万余人,叠加原本镇守扬州的老兵一万,共计三十万大军有佘,粮草军械皆已齐备。
林文渊彼时也在扬州督办沿江军务,得知圣旨后,便代父调度战船五百艘,其中含闽南援军驰援的战船百余艘,以备水军跨海、沿江作战之用,又调用其它各类船只无数,协助载运兵士北上。
贾氏二公连夜推演战局、敲定作战方略,定七日之后三军发兵,兵分三路进军:贾伦领十万水兵,乘船沿运河北上,扼守水路要道;贾俭率二十余万步兵,走陆路昼夜驰援燕然前线;贾清、贾渊二人亲率五万精锐骑兵,居中坐镇,统筹全局、调度各路军马。
贾家眷属闻讯,即刻从金陵赶赴扬州,为二公及出征将士送行。出征前一日午后,艳阳高照,二公携孙辈十几人出游,登临胜地,身后仆从、小厮簇拥随行,热闹非凡。
众人行至栖灵塔下,二公各抱幼子,健步登塔。
“步步相携不觉难,九层云外倚栏杆。忽然笑语半天上,无限游人举眼看。”贾渊边走边吟,身后孩童也跟着嬉笑打闹,结伴登塔。
一众孙辈之中,最长者为十二岁的贾文致,是贾清最疼爱的嫡孙;最幼者为四岁的贾文正,是贾渊钟爱的嫡孙。
“宝塔凌苍苍,登攀览四方。”
孩童们争相吟诵佳句,稚嫩童声此起彼伏。登至塔顶,贾文正也学着大人的模样稚声吟诗,引得众人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