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开端,还得从天下第一富庶膏腴之地——扬州说起。
这已是大昭王朝垂暮之世,大运河如玉带一般穿城而过,河中盐船蔽江,两岸楼台连绵,城内商贾云集,铺展成一幅江南繁华长卷。画舫歌姬、楼堂舞女,丝竹管弦日夜不绝,人人笑语喧阗,仿佛仍在歌颂这末世里的虚假荣华。
唯有像江南林侯府这般,心怀家国、洞察世事之人,方能拨开浮华表象,看清此间早已蠹虫暗生。只待时日一至,内里祸乱尽数爆发,眼前安稳假象终将轰然消散。
忽有一日,一则末日将至的预言,悄然在这温柔乡中散开,给江南的梦幻蒙上一层诡异不安的色彩。
预言如墨汁坠入碧池,转瞬便蔓延开来。
自此之后,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但凡人群聚集之处,总少不了关于这预言的流传与争论。
未过多久,江南便接到北疆友国遇险告急的消息。往日里仿若空谈的末日谶语,眼下已然变得真实可感。
三年后,大昭王朝两百九十三年,盛夏的某一日,姑苏林侯爷之孙——林济沧,因护送一批由林家牵头募捐的军需物资,一行人自姑苏抵达扬州。
待行至扬州境内之后,他婉拒了扬州一众官绅盐商与世交亲友的宴请,亲自将物资送至漕运总站交割完毕,又令几名随行官差先行返回姑苏,自己则带着十余名自家随从,往扬州林公馆内歇息。
一入公馆,林济沧便对公馆老管事吩咐:
“但凡有拜帖访客,只说我一路劳顿,又染了些风寒,需闭门静养,一概不见。待身子好些,我自会逐一登门拜会。”
说完便躲入书房,闭门不出。
次日早饭过后,林济沧令随从们自行散去,或会亲友、或上街游玩皆可。他只带两名亲信,换了寻常布衣,租了一匹骡子、两头毛驴,低调沿街闲逛。只觉扬州之盛,较苏州更显奢靡,另有一番气象。
行不多远,便见一群佩刀衙役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将一张张墨迹未干的征兵告示贴在墙上。铜锣哐哐作响,差役的喊声干涩急促:
“北疆告急!妖兵破关,烽烟逼近神京!唇亡齿寒,特诏天下忠良,募兵御寇!”
百姓围拢上前,伸长脖颈看那黄纸黑字,面色渐渐沉了下去。看过告示的人聚在一处,低声嗡嗡议论。
“两三年了,这仗还没个尽头?”
“尽头?听说前线又败了,死人跟割稻子似的……”
“朝廷的兵都快打光了不成?这回,莫非真要轮到我们头上?”
“哼,要去你去,我可不去……听说年初新任的将军又阵亡了,朝廷已然无人敢应战了……”
“末日是真要来了……去战场是死,待在家也是死,不如死在家里干净。”
林济沧静立一边冷眼旁观,并无一人上前应募。征兵差役瞥见他们,招手示意也去报名。林济沧只摆了摆手,带人转身走开。
三人逛了一圈,来到邗溪古街。河岸酒肆茶楼鳞次栉比,青布酒旗在风里翻卷。林济沧拣了一处名为“邗水轩”的茶楼落座。
一杯茶尚未饮尽,便听一名乌衣中年汉子开口道:
“今日不说古,不说今,只说一段——天垂末日之象。”
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震摄之力,一听便是由丹田内力发出。
满座茶客皆是一惊,骤然安静下来,随即有人起哄、鼓掌叫好。
林济沧也微怔,转头问旁座茶客:
“这位是?茶楼请来的说书先生?”
“哪是什么先生,就是个茶客,来混嘴逗乐的。”旁人咧嘴笑道。
林济沧向两随从对视,几人点头会意道:
"这人不简单。″
那人继续高声放言:
“各位,这几年想必已是家喻户晓——末日将至。这话不是我编的,乃是东方蓬莱仙岛的仙长远道传下的预言。诸位也该知晓,东海之上有蓬莱仙岛,自古栖有仙人,能断生死,能指成仙之路……”
“假的,胡扯!”有人高声笑道,引得满座哄笑。
林济沧随口问身后随从:
“末日之说,你们也信?”
“信,怎么不信。”随从应道。
同桌之人也跟着点头:
“反正人人都这么说,我也信。”
林济沧又问:
“我第一次来扬州茶楼,这种话往日也有人这般当众宣讲?”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见其衣着普通,却面容白净、气质不俗,便回道: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扬州城内,谁不知道这事?只是像这般公然说书宣讲,倒还是头一遭见。”
“诸位休要不信!谢自然、王焘珍,可不都羽化登仙了?典籍记载,他们皆是得蓬莱仙师点化,当时不少人亲眼见证。况且这些年,仙师预言无不应验!”
众人渐渐沉默下来。
“蓬莱仙人,不仅能助人飞升,若帝王无德、朝政失道,便要降下灾劫,更替天下……”
满楼宾客听得入神,林济沧与两名亲信惊愕对视。听到此处,林济沧右手食指微曲,指背轻触鼻尖,示意随从:
此人可疑,盯住。
口中向一名随从道:
“去买包上好龙井。”
那名随从会意离席。另一随从特意提高声音道:
“三叔该到了,我去接应。”
林济沧微微颔首。
只听那人依旧信口雌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