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叹世事无常,天有不测风云。这般簪缨望族,子弟前程本一片锦绣,一朝逢此变故,令贵府痛失至亲手足,何其令人痛惜。”
说完用手帕轻擦下眼角,继续道:
“如今府上正值丧期,想来两兄妹要守孝尽礼,今日才无缘前来。无缘得见府上一双璧人,也着实令人惋惜。”
史夫人道:
″侧妃娘娘体恤垂怜,臣妇心下感念。家门遭此变故,也是命数使然。孩子们恪守孝道,今日不能前来赴宴,劳娘娘这般挂怀,实在折煞妾身了。"
柳夫人抬眼望向甄贵妃身侧,只见一名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皇子温顺倚在贵妃身旁。她含着笑意缓声道:
“这位便是刘娘娘的小殿下罢。年岁尚幼,气度却已然不俗,看着极沉稳懂事的。”
贵妃莞尔一笑:
“夫人好眼力。这正是刘妹妹的掌中麟儿。他自小常伴我跟前,此番我与陛下想着带他出来见见世面,便一同随驾南下了。”
说着转头看向小皇子:
“这一路舟车劳顿,连日闷在船舱里,想来也憋坏了。既如此,便让你林哥哥、林姐姐陪着你,往行宫四处走走散散心,也好疏解一身乏闷。”
三孩子本就不惯席间沉闷气氛,彼此对视片刻。听见贵妃发话,小皇子立时轻快走上前来,对着林家姐弟微微欠身一礼,笑盈盈道:
“林哥哥好,林姐姐好。”
林家姐弟也快步上前,含笑回礼:
“小殿下好。”
三人一同向贵妃与众位夫人行礼告退,结伴缓步下楼再次观宝去。
楼下各类奇珍物件,林家姐弟早在天宁寺里便已尽数赏过,此时瞧着也就没什么新奇意趣。可落在小皇子眼里便截然不同,特别是四楼各种物件。
宫里留存的西洋器物,皆是各方进献的贡品,制式刻板、品类单薄,且多是往年旧物,早已过时。
再看此处,凭着李啖一众商贾四通八达的人脉门路,私底下搜罗而来的西洋珍玩数不胜数,品类繁奇、样式别致。西洋本就风物迭代极快,再加李旦门路广阔、财力雄厚,收来的皆是当下最时新的罕物,自然和宫里那些老旧贡品天差地别,不多时便把小皇子的心思牢牢引住。
先前小皇子随众人一路登楼,不过走马观花,无从细细观赏。如今得了空闲脱身,他当即拉着林家姐弟,往四楼而去。
到了四楼,小皇子满眼都是新鲜,手里把玩着各样陈列的西洋物件,看了一桩又一桩,时不时转头向着林家姐弟问道:
“林姐姐,这是什么?”
“林哥哥,那又是何物?”
林似海早知姐姐满腹委屈、一身难堪,体谅她此刻全无半分心思去应付答言。他自己心底也积着烦闷,却也只得压下愁绪,耐着性子一一回着小皇子的问话。
不多时,小皇子也瞧出林靖瑶神色失落、郁郁寡欢,便暂且放下了手里的珍玩,一脸关切地问道:
“林姐姐,你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林靖瑶那时听了住持一番言语,周身窘迫难堪;转念想起与贾文正的万般情分,心底又如遭手撕刀割;再加前路茫茫、来日惶然不安。万般滋味叠在一处,她只能死死憋着一腔酸楚,强忍热泪,不肯让泪珠滚落下来。
此刻她见小皇子仰着小脸、一副憨直关切的模样,反倒被她惹笑了,抬手拭了拭眼角,道:
“也没什么事。不过方才在楼下见了那卷《落花诗册》,每每看见上面的诗句,心底便生出万千怅然,一时才没了精神。”
小皇子歪了歪头,认真说道:
“我方才在楼下已然听说,这幅诗卷原是姐姐府里的物件。莫不是姐姐舍不得心疼了?姐姐只管放心,父皇已然有言,回京之前,借来的所有物件,定会尽数归还,分毫不少。”
林靖瑶见他认真的样子,扬起嘴角涩涩一笑,口里回道:
“没有的事,哪能呢?”口内说着,心里却想着母亲正因此事,方才被住持步步紧逼的窘迫光景。不由得眼眶一红,泪水险些就要滚落下来。
她连忙偏过头,避开对方目光,看向桌案上的陈列品。案几内侧摆着一具西洋镜,约莫半尺长短,躺在一方毫不起眼的木盒之上。林靖瑶下意识的顺势探过手,将那西洋镜拿了起来。
那西洋镜裹着铜壳,其实并不比宫中的铜镜更清晰,甚至有些低劣感,林靖瑶微晃一下,被自己的窘迫尊荣惊了一下,忙伸手去打开那木盒,准备将那镜子再放入盒内。
正在此时,三人都陡然发现,那木盒原来并不是用来盛放这西洋镜的,里面另有一物,也是五寸长短,通体一截浑圆黄铜筒,泛着哑光金黄铜泽。物件极普通,只是放在满目琳琅的西洋物品中又极不寻常。
几人皆是眼界不凡,却谁也认不出这物件的来历用处。
“那是什么物件?”小皇子当即开口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