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穿了条裙子去吃饭。
白色的百褶裙,长度在膝盖以上。出门前她在穿衣镜前转了半圈,走起路来裙摆细密地晃,蹦蹦跳跳的,显得很可爱。凌海的夏天热得很实在,唯有穿这样的裙子,才能在热浪里偷得一两分凉快。
她和他在那家相熟的贵州酸汤鱼坐下来。砂锅端上来时,里头的汤底是浓稠的深红色,在炉火上翻滚着,辛辣的热气一层一层往上漫。
桌上的纸巾用完了。她侧过身去拿隔壁空桌上的纸盒,小腿没注意,重重地蹭到了旁边一个盛汤的加厚铁桶。
那种烫是直接而尖锐的。没有缓冲,像是一道火线瞬间顺着皮肤表面烧了进去。她轻轻倒吸了一口气,手指一松,还没拆封的纸巾掉在了地上。
对面的顾疏衡抬头:“怎么了?”
她低着头,百褶裙很短,根本遮不住。小腿内侧裸露的皮肤上已经红了巴掌大的一块,在白色的裙摆底下显得格外刺眼。皮肤有些发胀,摸上去是滚烫的。
顾疏衡绕过桌子走过来。他在她面前蹲下,视线在那个铁桶和她的腿上停了两秒。他什么都没说,站起身叫了老板娘,问有没有冰可乐。
老板娘迭声说着抱歉,很快从冰箱里拿了一罐过来。
顾疏衡接过来,在可乐罐外面细致地包了一层干纸巾,递到她手里:“先敷着。”
那罐可乐冰得很扎实。她顺着他的手,把冰凉的铝合金罐身按在那块泛红的皮肤上。极端的冷意一点一点渗进去,将那股灼烧感强行压了下去。她松了一口气:“没事,不严重。”
“吃完去医院。”
顾疏衡重新坐回对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语气很平,听不出多余的起伏,像是在顺口说一桩教研室的常规日常。
裴思瑶没有再拒绝。她低下头,一只手按着那罐可乐,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有些缓慢地吃着饭。
饭吃了一半,掌心里的可乐渐渐不冰了,最后变成了和体温无异的温热。她微微动了动腿,那块皮肤比刚才更红了一些,颜色隐隐有些发深。
**她看着手里那罐温热的可乐,没有放,裙摆在膝盖上方静静地垂着,再也没有了出门时的那股轻快。**
※
校医院的夜诊护士说,他们这里没有烧伤科。
最后只是做了最简单的消毒,覆了一层纱布,开了支药膏,嘱咐她今晚千万别沾水,明天务必去专科医院瞧瞧。
从校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路边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铺开,软塌塌的。
走回宿舍的路上,裴思瑶的步子迈得有些别扭。**纱布一圈圈缠在小腿上,在膝盖以下的空白处显得有些臃肿。百褶裙太短,什么都遮不住,她走得极慢,才不觉得疼。**
顾疏衡把她送到女生宿舍楼下。
“明天去专科医院,别拖着。”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说。
“嗯。”
“腿还疼吗?”
“还好。”她停了一下,把视线落在他身后的树影里,“没那么疼了。”
顾疏衡看了她一眼,点头:“回去吧。”
“嗯,谢谢今天。”
他“嗯”了一声,转过身往回走。
裴思瑶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玻璃门前,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走回那片橘黄色的路灯光里,越走越远,最后在道路转角处折过去,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了看小腿上的纱布。**白的,很干净,连同那条白裙子一起,在夜色里晃着有些惨白的光。**
她推开门,朝楼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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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彤正在宿舍里敷面膜,看见她一瘸一拐地进来,又瞥见那圈纱布,当即把面膜一扯,二话不说拉着她下楼。
林彤去宿管阿姨那里报备了留门,直接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带她去市里的专科医院。
一路上,林彤一直在说话。说烫伤起泡不及时处理会留疤,说校医院的医疗水平怎么越发回退,说女孩子留了疤夏天怎么穿裙子。
裴思瑶坐在后座,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没有答话。
林彤说了半天,突然停下来,转头看她:“他后来没陪你去医院看看?都严重成这样了。”
裴思瑶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声音很轻:“他不知道今晚要来,我们说好明天的。”
“那明天他陪你去吗?”
裴思瑶转头看向另一侧,没有回答。
夜里的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凌海的盛夏,连夜风都是黏腻而燥热的。她把手搁在膝盖上,掌心碰到了白色的百褶裙边。没有用力,但小腿上还是有一丝钝痛泛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