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思瑶有些发懵地愣在门外,顾疏衡则有些错愕地站在门里。隔着一层冰冷且带有绿色防爆膜的玻璃,四目相对。车厢里太吵,站台上太乱,谁也听不见谁的声音,甚至连一个口型都来不及做。
地铁启动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车身开始移动,缓缓的,随后在轨道的摩擦声中越来越快。
顾疏衡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车窗玻璃后面被速度拉扯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唰”地一下,彻底消失在漆黑晦暗的隧道深处。
高架站台上的穿堂风顺着列车离去的方向疯狂地灌过来,瞬间把裴思瑶额前刚剪好不久的齐刘海吹得凌乱不堪。
她独自站在骤然空掉的轨道前,看着那两道延伸进黑暗里的铁轨,站了很久。
衣兜里的手机突然高频地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
她有些失神地低头去看,屏幕上跳出顾疏衡发来的一条微信。依旧没有废话,只有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下一站等你。】
裴思瑶死死地盯着这五个字。隧道的深处还残留着地铁远去时微弱的轰鸣,她把手机死死地握在发凉的手心里。站台上的夜风再一次把她的刘海吹乱,这一次,她没有去整理,只是安静地站在黄线外,等下一班列车的探照灯亮起。
下一班车来了。她挤进车厢,站了一站。
车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她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对面站台柱子旁的顾疏衡。
他斜靠着冰冷的白色瓷砖柱,双手随意地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看见她从车厢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那双一直散漫打量人群的眼睛微微一亮,直起身子,朝她这边迈了两步。
谁也没有主动提起刚才那个有些荒诞的错过,他没解释,她也没抱怨。
裴思瑶走过去,把碎发挽到耳后:“等很久了吗?”
“没有。”顾疏衡转过身,将视线投向出站口,“走吧。”
※
从地铁站走回学校南门,需要步行二十分钟。
凌海夏天的傍晚,天幕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靛蓝色。路灯刚亮起来不久,**不浓不淡的橘黄色光晕把两个人的背影在水泥路面上拉得极长。**
他们沉默地并肩走过那家散发着辛辣香气的酸汤鱼,走过排着长队的奶茶店,走过学校有些破旧的南门。
走进校园,两侧茂密的法国梧桐在夜风里沙沙地动,不知疲倦的蝉鸣在头顶拉着长音。远处亮着大灯的操场上,男生们打篮球的撞击声和呼喊声,隔着灌木丛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裴思瑶好几次转过头,看着他藏在路灯阴影里的侧脸,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段过分安稳的寂静。
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作罢,只是踩着小白鞋,无声地配合着他的步调。
他今天似乎也格外安静,没有提大创的算法,也没有提下周的组会。他的步子很大,却完全卸下了平时的凌厉,精准地卡着她的节奏。她走得慢一点,他的影子就跟着停一停;她稍微加快步伐,他的长腿就跟着收一收。
像是在他们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某个瞬间,这两个高智商的理科生,已经用□□磨合出了一套最严丝合缝的默契。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的那盏路灯旁,裴思瑶停住脚:“我到了。”
“嗯。”顾疏衡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帽绳垂在胸前,没有立刻转头离开。
裴思瑶仰起头看他。路灯的光线从他头顶打下来,将他那道颀长的黑影长长地拉扯出去,影子的末端,刚好严严实实地踩在她的小白鞋上。
“那我……上去了?”她说。
“嗯。”顾疏衡在夜色里推了推眼镜,“回去吧。”
裴思瑶转过身,快步往宿舍楼里走去。
刷卡,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厚重的防盗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合上。
她没有回头,但走到一楼拐角楼道的时候,她的脚步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
她靠在有些斑驳的墙壁上,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像复盘实验数据一样,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说不一样。
地铁门关上。
下一站等你。
还有这二十多分钟的路里,那道死死黏在她脚边的长影子。
她把这些细节一件一件、极其严谨地放进心里最安全的隐藏文件夹里,然后吐出一口气,迈步上楼。
推开寝室门,林彤从上铺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回来啦?今天电影好看吗?”
“好看。”裴思瑶拉开椅子坐下。
“和谁去的啊?你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总不能是自己去看的吧?”林彤八卦地眨眼。
裴思瑶伸手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点亮,Stata 的数据表格在冷白色的屏幕上跳出来。她没有回答。
林彤在后面“切”了一声,知道问不出什么,索性把头缩回被子里继续刷视频。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思瑶盯着屏幕上那个一闪一闪的黑色光标,握着鼠标的手指有些发热。窗外的蝉鸣穿过薄薄的纱窗传进来,细碎而绵长,像是夏天的风在草稿纸上轻轻写下的耳语。
【下一站等你。】
她在脑子里把这五个字又播放了一遍。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再去强迫自己杀掉脑海里的“多余假设”。她只是任由自己的嘴角微微扬起,然后低下头,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