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一辆样式极为朴素的马车停在孟家门前。
“主子……”
马夫打扮的秦阔刚开口,就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他连忙捂住嘴,别过头去看应照。
应照穿了一身绛紫的衣衫,在马车灯光下看去,没有往常的凌厉,倒显得格外清雅贵气。
果然主子就是主子,睡得比他晚,起得比他早一刻,仍这般精神。
秦阔举头望向四周,依旧是黑漆漆的,头上倒是星斗满天。
唉,这才什么时辰啊,寅时二刻?
主子也真是的,催促他起床也不出声,偏让蛋黄儿舔他的手心……
吓得他当场就一蹦三尺高。
想到温暖的被窝,秦阔不由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应照一直坐在车中出神,此时才注意到秦阔困顿不堪的形容。
“秦阔。”
“属下在。”
“你若是困乏,不如直接回驿馆修整,何时休息够了再来。”
“主子,属下不困,”秦阔连忙擦去眼角泛出的泪花,坐直身子,“属下对垣州的安排较为熟悉,大人还用得着属下呢,属下不走。”
“既然不走,在人门前,就莫要失了体统。”
说完应照下意识向外望去:孟家大门紧闭,院中一丝光亮也无,一看主人便是正在熟睡。
“主子,时侯还早呢,”秦阔跳下马车,开始活动起了筋骨,“您昨晚让孟参事卯时等您,怕是还得等上片刻。”
应照没有回应,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傅家大门上。
四处皆是漆黑一片,唯有傅府门前,两盏灯笼幽幽地散发着昏黄的暖意。
他亦来过这边几次,直到此时才蓦然发现,傅家与孟家,原来离得这般近。
近得孟家有个什么声音,怕是站在傅家围墙之下都能听见。
傅昀此人,名义上是城中书局的掌柜,实际上察询下来,他的家产则远不止此。
不仅城中最大的酒楼听风楼是他的产业,且有不少客栈,茶楼,甚至勾栏瓦当。
手中持着可抵半城之资的巨富,却在这城中租金最便宜的一道街居住,此意何为?
这个傅昀,定是有些猫腻……
想起那人表面朗月清风,实际若有若无落在孟清光身上的目光,应照心中莫名窝火起来。
啧地一声,他收回目光,转而抬首望天上的星斗。
“阿照,你看,这颗星星好亮好亮,我阿爹说这是大角星,还有这颗叫五帝一……”
曾经二人相偎,在河边数头顶的星子。
在后来的无数个夜里,他睡不着时便和衣起床,伴着那漫天星辰,去寻一颗颗她曾指给他看过的星。
然而此时已经临近卯时,那颗大角星已经不再是最亮的星辰,反而是东方的启明星最为耀眼。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他曾以为,他们二人如同参商二星,此生不复相见。
幸而,幸而。
一院之隔,孟清光目光自窗外的启明星上离开,转向手中端着的铜镜。
“阿姐,好了么?”
“快好了,快好了!”
孟静瑶手忙脚乱地将手中新采的一枝杏花插在发髻之中,退后两步,细看有无不妥。
“前几日见徐家娘子梳着这个发髻,我就觉得适合你,特意请教了来,果然不错。”
“那是,阿姐的巧手,谁能比得过。”
孟清光持着铜镜左右看看,只觉得镜中的自己陌生了不少——
仅仅是梳了个妇人发髻,再加上淡扫娥眉,略敷薄粉,轻点丹朱,便成了个眉眼柔和,眸光婉转如春水的瑰丽女子。
真是奇哉!
她对这张修饰过的面容十分不适应,便伸手掩过铜镜。
“阿姐,可是已经好了?”
做富家妇的装扮十分麻烦,即便只是“略施薄妆”,也比平日多耗费许多时辰。
“嗯,收拾停当,起身看看吧。”
得到阿姐准许,孟清光略微拘谨地站起身子,试探着走动了两步。
上好的杭绸衣料在烛光下泛着柔光,裙裾处浅青杏纹在走动时若隐若现,一双绣鞋亦是她从未穿过的,柔软,精致,可这般陌生的衣料,陌生的触感,即使衣衫鞋袜尺寸都刚刚好,她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是不是太张扬了些?”
孟清光回过头,询问阿姐的意思。
“怎会!”孟静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又红了,“很是适合清清,实在美极了。”
“阿姐,你怎么了?”
今日为了梳妆,屋中点燃了两支蜡烛,因此阿姐发红的眼尾被她瞧个正着。
也许,她不应让阿姐如此为自己费心,毕竟阿姐的脸……一个女子到底是在意的。
孟静瑶似乎明白孟清光心中所想,忙拭干眼角。
“莫要多想,我只是替你惋惜……”
“惋惜?”
孟清光不解。
“明明小妹你正值桃李年华,却忙于公务整日穿着一身公服,平日里更是没有几套好看的衣衫来穿。别人家的女儿哪个不是在掌心中捧大的,唯有你……”
“好端端的,阿姐怎么还伤感起来?”
孟清光心中稍松,搂住孟静瑶的肩膀安慰道,“我现在是参事,以后还怕没有好看的衣裙穿?只是这几年穿公服习惯了,越发觉得裙衫不便。阿姐莫要多想,若你喜欢我穿新衣,我以后多买两套便是。”
说罢她特意旋身转了个圈,繁复的裙摆随之飘起,越发显得腰身纤细轻盈。
“好,好……”
孟静瑶望着装扮一新的妹妹,只觉得鼻头又泛酸了。
自爹娘走后,她姐妹二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过去,日子终于有了盼头,她实在应该欣喜。
这样的日子,她要好好守住,一定不要让人破坏才好。
深吸口气,望望外面的天色,孟静瑶轻声催促:“清清,时候差不多了……”
想到院外正在等候自己的男子,孟清光的面容不知怎么,竟开始发烫起来。
第一次这般装扮,她忽而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的她,真的适合扮演应照所需的“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