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照心中一动,不由向那片疤痕之上拂去。
指腹下细微的凹凸感,粗糙得让人心疼。
即便明知伤痕经年已久,如今已不可能消失,可他还是忍不住,顺着那褐红的纹路缓缓摩挲,从痕迹的一端滑到另一端,一次又一次。
马车粼粼,灯烛摇曳,应照端坐车中,即使怀中人睡姿变换了几次,甚至不慎拽掉了自己腰间的荷包,他的姿势也再未变。
“吁!”
随着秦阔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孟家的大门就在眼前,他轻声提醒:“主子,到了。”
却未听见回应。
“主子?”
莫不是睡着了?
秦阔疑惑着正要掀开车帘,便听见主子在车内闷声道,“去叫门。”
“是。”
不知是何原因,他总觉得主子似乎有些生气。
“孟……”
指尖刚敲了一声大门,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疾步而来,紧接着吱呀一声,孟家长姐惨白的面容出现在门外。
“小妹呢?她在哪儿?”
“孟娘子莫要着急,孟参事今日参加宴请,多饮了两杯,正好应大人路过,便送她回来。”
秦阔急忙闪出身子,让孟静瑶看个清楚。
此时寻常人家早已入睡,孟娘子却穿戴整齐,眉眼焦灼,几乎是刚敲门就开了门,可见她一直留意着院外动静。
孟清光乍然被应照晃醒,头还有些发懵,见到阿姐却瞬间清醒了些许:“阿姐?”
她脚下一绊,险些从马车摔下,还好她顺势扶住车辕,稳住了身形。
同时马车帘内骤然伸出的那双手,拐了个弯,又悄无声息缩回。
孟静瑶望见孟清光安然无事后,惨白的脸色终于缓和过来,快走几步上前,扶住孟清光不稳的身形。
待走了两步后,才想起还未道谢。
“多谢应大人相送之情。”
瘦弱的身子扶着比她高半头的醉酒妹妹,向秦阔及马车欠了欠身子。
应照没有下车,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秦阔向孟静瑶拱拱手,随即跃上马车,长鞭一挥,二人很快离去。
马车声音渐远,孟静瑶才扶着孟清光,趁着邻家门前灯笼的亮光慢慢返回院子。
邻家傅昀是虞陵城中的富户,除了门前灯笼亮一整夜,院中的灯烛更是会时常燃烧到大半夜,倒是方便了她家。
今晚,便是如此。
待孟家姊妹二人的身影消逝在黑暗中,傅府门前石狮子身侧伫立的人才回过头来。
夜风吹过,他披着的靛蓝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公子,天凉,回罢。”
一位老者出声提醒。
“嗯,”,那人长身玉立,气质温润,只是仔细看去,却发现他手中还拄着一根玄竹拐杖,“戴伯,听风楼新上的‘烈云春’,还是下了罢。”
“是,”,老人微微点首,“明日一早,我就向掌柜的转告此事。”
……
“清清,清清?”
天色微亮,孟清光被阿姐声音唤醒。
“阿姐……嘶,头好疼。”
她刚坐直身子就忍不住扶起额头,没想到昨晚醉酒后,睡了一夜竟然头还疼痛得紧。
也不知是什么酒,酒兴这般烈。
“不若,今日请假不去了吧?”
孟静瑶坐在床边,担忧地望着孟清光。
“哪能这般随意,阿姐,我无事,一会儿也就好了。”
孟清光下床穿衣,顺势将脸盆中的凉水向脸上抹了两把。
擦干脸后,见阿姐仍面有忧色,便伸手捞住她肩膀,郑重道,“我向阿姐担保,昨晚的事情,往后定然不会再犯。”
“明知自己不善饮酒,往后可莫要逞强。还记得小时候你贪嘴,偷着喝糯米甜酒,谁知起床不久竟又睡了三个时辰,把阿爹吓坏了……”
提到过世的阿爹,孟静瑶忽而住了口,顿了顿,道。
“你以后,可别再饮酒了。”
明白阿姐又想起了伤心事,孟清光再三保证道。
“好,阿姐放心,以后就是阿姐亲自敬酒给我我也不喝了。”
她当然记得阿姐说的那件事。那时阿爹以为她生了重病,重金请了郎中过来,谁知郎中过来一看,说孩子只是喝醉熟睡,再等等便能醒来。果然不多时,她便睡醒了,不过睁开眼睛不久就迎来了阿娘的一顿好打。
“又来哄我。”
孟静瑶弯起嘴角,淡淡笑了。
本就十分清秀的她,一笑起来温柔似水,不由让人忽视掉她脸颊处那道狰狞的伤疤。
孟清光哄好阿姐,便回身整理床铺。
方抖开被褥,却有个什么物事掉在了地上。
“我枕下怎么有这个东西?”
孟清光打量着这个仿佛有些眼熟的荷包。
石青色布料绣着竹兰花纹,看样子是个男子的东西。
怎会在她床上?
“这……”
孟静瑶默了默,昨晚孟清光一直攥着个陌生荷包,凭她如何劝说都不撒手的模样历历在目。
最后还是妹妹熟睡后,荷包掉落地上,她才将它放在枕下收好。
“你不记得了?”
“我……”
孟清光扶着额头,一阵头疼。
也不是全然不记得。
她记得迷迷糊糊间梦见了昔日往事,梦中人深邃的眉眼,微翘的唇角,清晰可见,如在眼前。
梦里她任性妄为,不仅肆意拿手蹂躏那人的脸庞,还不顾矜持扑入那人怀中。
只是梦醒之时,那人面色陡然转厉,甚是嫌弃地推了她一把,转眼间变成了现实中的都虞侯大人。
可眼前这个荷包……
无论是式样还是花纹,她都觉得有些熟悉。
孟清光紧蹙眉头,不死心地做最后的确认:“阿姐,昨晚,我是被谁送回家的?”
“是应大人。”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孟清光颓然倒坐在床上。
要不,今日还是休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