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她在潜火铺的“住所”。
说是住所,实际不过是杂物间的一隅罢了。
事实上潜火铺本有供潜火兵休憩的营所,然而众人皆是四人一室,她一个女子自然不能同住。
不过她对此倒是并无怨言:她白日有差事时无空闲休憩,夜间当值时纵然休息,也只是合上眼睛眯一会罢了,杂物间这张椅子,也足够了。
天气寒凉,孟清光脱下外衣,穿着阿姐做的里衣,迅速抖开新浆洗的衣物。
“阿嚏!”
霎时一股淡淡香气扑面而来,让她不由打了一个喷嚏。
莫不是洗衣大婶用了较贵的胰子给她?
刘大婶每次洗过的衣物都是干干净净板板正正,闻上去有一股安心的气息。
她人长得粗大,却心细如发。因嫌队里其他男子穿过的衣衫腌臜,她每每见到孟清光的衣物都另外收拾了,另行浆洗。
心中疑虑一闪而过,穿好赭黄色公服后,孟清光摸着腰间熟悉的铜牌,心下忽而对今日的赛事有些忐忑。
这次大比于她而言,是仅此一次翻身的好机会。
她当真能,一举夺魁吗?
“哐哐哐……”
孟静瑶到达训练场时,第一场赛事已经开始了。
第一场——玄龟负。
潜火队员抱起地上牛皮制的两个水囊,穿过三十余丈布满障碍的曲折道路,将水囊中的水倒至终点的大水桶,速度最快且水耗最少者为胜。
眼前潜火兵们穿着统一的赭黄色队服,背负水囊奔走的身影令人眼花缭乱。
而周遭早已被群众围得水泄不通,她不得不踮起脚尖,掀起眼前的幕篱纱帘,焦急地寻找妹妹的身影。
后面不是清清。
中间没有妹妹。
她的目光逐渐往前——
看见了,看见了——
她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那身负水囊一马当先的身影,不是孟清光是谁!
“大人,您的茶凉了。”
看台之上,吴县令贴心地提醒身旁坐着的都虞侯。
“下官这就给您换盏热茶。”
吴县令伸出手去,心内暗自思忖是否要请大人回衙门休息——
昨日他给大人下了帖子,大人沉默许久,并未答复。
他本也不指望人真的过来,只是邀请上官做个样子罢了。
谁知今日都虞侯亲临训练场观赛,却是让他始料未及。
而大人自坐到看台上,除了目光随意地在众潜火兵中瞥了一眼外,更是一言未发。
既然不感兴趣,何必过来坐硬板凳来?
刚要抬手换茶,却是拿了个空,正疑惑间,便听都虞侯道:“一个水囊多重?”
乍然开口问话,吴县令呆了一瞬,待明白大人是问潜火队员背负的水囊重量时,他连忙回道。
“一个水囊装满约装水三斗,折合重量三十斤。”
三十斤?
应照目光微沉。
一个水囊三十斤重,两个便是六十斤。
即便水囊并未装满水,可加一起也足有四五十斤重。
携带这般重物奔走,便是他军中士兵也并非是一件易事。
可他此时眼前的那个女子身影呢?
虽较一般女子较高,看上去却并非健壮之人,在他看来,身形偏瘦。
她是如何在携带几十斤重物的情形下,还能在众男子间领先的?
记忆中那个瘦弱的身影与眼前领先奔走的女子身影重叠。
当年的孟清光,如今的孟十九。
也许,在这一千八百多个他看不见她的日日夜夜里,她已成长为他想象不到的模样。
她所经历的这一切,他一无所知。
不多时,熟悉的那袭身影已经折回。
胜负已分,应照垂下眼睛,轻饮了一口冷茶。
同时,结束的号令传来。
“甲等第一名,孟清光!”
“甲等第二名,陈举!”
“甲等第三……”
场下传来稀稀拉拉的议论声,孟清光没有理睬。
她擦了一把额头的薄汗,只觉臂膊累得酸疼。
平日里训练她都追求稳而平,许久未曾这般酣畅淋漓的爆发出全力。
她答应了姐姐,此次赛事定能夺得魁首。
她就一定要做到。
想起阿姐,孟清光向场外望去。
果然见人群中,孟静瑶远远地冲自己招手。
她亦挥手致意。
待回过头来,再次触碰到看台上那人不明含义的视线。
孟清光移开脸庞——
此时她不愿,亦无心去探究他的目光。
毕竟,赛事已很快要到第二场了。
旭日高升,孟清光揉揉发痛的肩膀,抬头时有一霎那的眩晕。
她眨了眨眼,很快又恢复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