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虞陵官驿之中,仍有一人在默默饮酒。
一碟下酒菜也无,一向摆放着案宗公文的案几之上,此时却横七八糟倒着几个酒罐。
一条颇为俊俏的大黄狗伏在桌边,蜷缩而卧,时不时抬头望向主人。
最后一杯烈酒入喉,许是灌得太猛,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我,我要去问个明白……”
那人已然醉倒,却仍固执着站起身子,怀中衣衫半散,踉踉跄跄,想要出门。
“主子!”
秦阔连忙放下手中的醒酒汤,扶着应照回房,“您喝了这么多酒,就不要出门了,仔细您的眼睛!”
“你是谁,放开我……”
应照一把将秦阔推开,终于睁开迷蒙的双眼,认出了他:“还提什么,眼睛!我要去……找她……”
“嗯?”
他伸手向怀中摸去,却摸了一个空。
霎时他的双眼变得通红,额前发丝因湿了酒而散乱贴在脸上,全然没有一丝白日冷峻模样。
“我东西呢?”
“秦阔,你将我东西放哪儿了?!”
秦阔四处张望,忙寻到几案的宝贝递给他:“在这儿呢!主子,您是真的喝多了,您看,这不就是吗?”
“哦,在这儿呢!”
应照放下心来,拎起他近几日一直贴身放着的物件眯眼端详——
是一个半月形的玉佩与一枚平安扣,这两个成色不等的玉石被串在同一条褪色的红绳上,挤挤挨挨的紧贴在一起,好像从来都一直这般模样似的。
“唉,主子,您说,您这是何必呢!”
秦阔将应照扶好坐在座位上,一面收拾杂乱的桌案一面絮絮叨叨。
“您为了孟姑娘,头发白了,胳膊断了。即使咱们府里的人都说,老爷的病,是被孟姑娘气坏的,您还是不相信。明里暗里寻人寻了好几年,可如今人既然已经找到了,您又不舍得动她,更别提还在众人面前替她撑腰。既然您待孟姑娘尚且有情,又何必这般置气,同自己过不去呢?”
尽管他跟随了应照好几年,二人既是主从,又是朋友,可有关孟姑娘的这般言语他平日是不敢说的,只是见主子今日这般模样实在令他看不下去,不由得啰嗦两句。
果不其然,应照醉得不轻,听见他这番言论并未有什么反应。
待他折身去端醒酒汤的时候,才听见主子嘟囔道:“哼,什么梦姑娘醒姑娘!我,我不认识她,又怎会与她置气?”
递过醒酒汤,见他乖乖喝尽,秦阔才道:“您若真忘了,又怎么把这个劳什子当宝贝,随身带了五年?”
“你知道什么!”
应照呛了秦阔一句,似乎想解释什么,却顿了顿,再也没了下文。
他垂首轻轻摩挲那弯半月佩,明亮的烛火下,劣质的玉佩上竟也因常年的摩挲,而泛着淡淡的光泽。
一遍又一遍的轻触之后,他的手指又转向另一个玉饰。
平安扣的玉质通透,触手温润,内侧的“应”字依旧清晰可见。
“为什么……”
“她还留着你……我以为,她不要了的……”
沙哑的声音,似乎隐含着无数的委屈。
“那你说,她那日,为何不来见我……”
“为何不来……”
应照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成一声喉间的叹息。
佩玉不会说话,自然没有回答他。
秦阔立在一旁不敢答话,只能拿眼盯着主子。
“扣子啊扣子,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他那时,忍受着右臂噬心之痛在异乡足足等了她一天一夜,然而他没有等到她来,却等来了父亲因她失约而生病的消息。
应照眼神涣散,眼前却依稀闪过那个挺直脊背的女子背影。
他痴痴笑了起来。
“汪汪!呜……”
似是察觉到主人有异,蛋黄儿一骨碌起身,竖起前腿扒他的靴子。
“蛋黄儿,还是,你好……一直陪着我……”
他伸出手去,刚要去抚它滑溜溜的头顶,酒意却忽然发力,他一下子趴倒在桌上,彻底没了声音。
等秦阔将书房收拾干净后,却见应照已经伏案睡着了。
一只手搁在蛋黄儿的身上,被蛋黄儿舔得湿漉漉的,另一只手里仍旧紧紧攥着那两个玉石。
秦阔叹了一口气,将夹被轻轻盖在应照身上。
主子不能过量饮酒,他明日需得请李姑娘过来看看,免得又犯了眼疾。
关门的时候,他向外抬首望去,天上的弦月已经升至天井,静静撒着清冷的光辉。
……
月出月落,很快便是大比之日。
这日天光未亮,孟清光已来到了潜火铺。
没想到,比她还早的,竟还有一人。
“孟姑娘,莫某去洗衣娘子那里取公服,见姑娘的公服尚未取走,便自作主张替姑娘拿回来了。”
莫友德一见孟清光便迎了上来,面上沾笑,递过手中的衣衫,“也省得姑娘再跑一趟,太过麻烦。”
狐疑地瞥了一眼衣领内侧号牌,孟清光接过叠得齐整的衣衫,没有言语。
莫友德又嘿嘿两声,搓手道。
“孟姑娘,你莫大哥我平日就是嘴贱,不会说话,哪句话说得不好了,惹得姑娘不喜,切莫放在心上。今日送衣物给姑娘,也是趁机向姑娘赔个不是,咱们过往发生的那些不快之事都是误会,姑娘不与大人提起也罢。”
孟清光一愣:莫友德以为她与应照关系匪浅,怕她借都虞侯大人之威来报复,于是向自己道歉来了。
可他却不知二人之间的龃龉。
本想解释一句,转念一想却又作罢。
莫友德此人本就刚愎自用,这几年仗着自己资历较高识文断字,对着年轻后辈颐指气使,连值班都屡次调换给他人。现如今这低三下四的模样,却让自己心中隐隐有那么一丝畅快。
“嗯,”当下便随口应了,“都是同僚,往后还需互相照应。”
“姑娘说得有理,有理!”
莫友德一脸谄笑,满意的去了。
见那人背影离开,孟清光这才推开偏僻拐角处的一扇小门——
里面放着扫把,簸箕,旧布,油纸等等一堆杂物,只余中间二尺见方之地,放着一张干净的半旧座椅,似是供人休憩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