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唇角的笑意渐渐消散。
他方才其实想问她,倘若……
倘若那时,他没有去京都,而是在虞陵。
那她会不会向他求救呢?
是不是他救了孟娘子后,她就不会离他这么远了?
他依旧可以看她鲜活而肆意在这滚滚尘世中活出自己的风采。
然而,没有倘若,没有假设。
即使他比应照更有能力查出当年孟娘子杀夫真相,但是他已等待与蛰伏了这么多年,并不能因他小小的私心而有所懈怠。
何况她……
想到此处,傅昀的眼神渐渐黯了。
她的一颗心,都在那个人的身上啊。
而他,只能远远望着,望着那片清光照向应怀曜,而非自己。
独自伫立良久,终于,傅昀敲着随身的拄杖,缓缓离开。
……
“啊,傅公子送的这个东西,竟还有个小机关呢。”
烛光下,孟静瑶接过妹妹手中的礼物,观看了一番,忽然道。
“是吗?是什么?”
听到阿姐的话,孟清光也凑了过去。
“你看,在这个纹路里……”
孟静瑶轻轻一掰,金镯分成了两半,里面露出一截锋刃来,“当真精巧。”
“还真是……”
孟清光接过把玩了一会,忽然想起阿姐这几日睡得较晚,便将东西随手戴在手上,转头向孟静瑶道。
“不管它了。阿姐,你这两天忙里忙外的,都要累坏了,今晚还是早些歇着吧。”
“哪里就累到了。”
孟静瑶笑了,“这两日用了李大夫的新药方后,我只觉得全身发暖,精力也旺盛了许多。”
烛光跳跃,孟静瑶毫无顾忌地仰起脸庞。
自从出狱后,她再也不费心遮掩那道伤疤,即使容颜未改,如今她看上去却越发秀美了。
“是么,怪不得阿姐的面色好多了。”
孟清光果然认真盯着孟静瑶一会儿,忽地痴痴道,“烛光下的阿姐,看上去好美。”
“少来……”
孟静瑶刚要开口,说清清少来逗她,却又蓦地住了口。
“好像……娘亲。”
娘亲,娘亲……
是啊,她二人已有许多年未见娘亲了。
孟静瑶心头一热,不由捉过妹妹的手,轻声道。
“是啊,你明日就要出嫁了……”
按照习俗,出嫁的姑娘在成亲那日,是要娘亲给完成“梳头礼”的。
而今,只能由她代替了。
若是娘亲与爹爹在,相信清清的妆奁箱笼,定是由爹爹亲手打制,娘亲亲手将精心准备的首饰细软等放置其中。
眼下虽然诸事皆被应照包办,却也显出孟家的门户寥落来。
毕竟当年父亲突然去世,母亲病弱又要抚养她与清清,家里的那些东西早已被变卖一空,值钱的东西不剩下什么了。
两姐妹经历了千难万难,今日终于迎来了清清的幸福。
方才她忽然说自己像娘亲,应该也是想家了吧。
想到此,孟静瑶的眼圈渐渐红了。
“爹娘若是泉下有知,见你嫁给自己的意中人,也该十分欣慰了。”
说罢,她的视线落在了桌案的灵位上面。
孟清光闻言,下意识望了一眼那两座牌位。
却是心底陡然一惊,默默偏过眼去,不敢再看了。
“怎么了?”
察觉到妹妹忽然僵直的身体,孟静瑶疑惑道,“你是有什么不舒服?怎么面色不太好?”
“没,我只是……”
孟清光站起身就要回屋,“我太累了,我要歇着了。”
“是,明日是你的大喜之日,赶紧睡吧。”
孟静瑶望着妹妹仓促回屋的背影打趣道,“可莫要因太过着急,反而忐忑难眠哪。”
“轰隆!”
电闪雷鸣,窗外大雨滂沱。
孟清光被一声惊雷惊开了眼,却对上一张焦黑凄惨的面庞。
“啊……”
她大喊一声,转身就跑。
“清清,清清……”
那个焦黑如炭的身影在身后紧紧跟随。
“我是爹爹啊,你不认识我了么……”
“爹……爹……”
孟清光停了下来。
“清清,爹好痛……火,烧得我好痛……”
凄惨的声音划破耳膜,孟清光噗通一声,跪在那个身影面前。
“爹,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还有我呢,清清。”
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也好难受,好难受……”
“娘亲!娘亲!”
孟清光跪在父母面前一个劲儿的磕头。
“清清,我们在地下,却不得安宁——”
那两人的声音齐齐传来。
孟清光猛地睁开眼,只觉一阵口干舌燥,连忙下了床。
没等她站稳,却看见屋子里有一张陌生却有些熟悉的脸庞。
“孟姑娘。”
那人一身锦缎,慢慢在地上踱步。
一步,一步。
他蓦然驻足。
“你说的,拿了这二百两银子后,从此与我儿一刀两断,两不相欠。”
“是……”
她忽然一阵发冷,低下头才看到自己浑身被雨浇透,整个人都在打着寒颤。
环视四周,她看见了应照苍白着脸昏睡在床上,还有阿姐抱着死去的宝儿在轻声吟唱。
啊!她认出来了。
这个人是应岑,应照的父亲。
“你敢对着你父母的灵位发誓吗?”
哪怕是面对着自己昏迷受伤的儿子,应岑还是极为冷静。
他指着桌案上简陋的牌位,厉声向她喝道。
“发誓你不嫁给我儿?否则,我如何相信你一个黄毛丫头的话?”
“好,好,我发誓……”
孟清光看到自己颤栗着,终是举起左手。
“我发誓:我孟清光,此生都不会嫁给应岑之子应照。如若违誓……”
“继续……说,如若违誓,你会怎样?”
“如若违誓,爹娘在泉下有知,永世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