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应照明明向她这边看来,却若无其事转过了目光。
她还以为,他已被她伤害至深,再也不愿见她。
“我想起来了!”应照忽而激动起来,握住孟清光的那只手忽地加大了力气,“有一次,我照旧在城外八角亭吹风的时候——”
他有些语无伦次,“是不是?你曾说过话?我听到过!”
那时他胳膊恢复了些许,视力却一直没有什么进展,他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要在黑暗中度过一生,因此十分诅丧。
李神医提议他出门散心,初时他不愿,后来想到隐隐约约的那个可能,便半推半就的去了。
偶尔李长玉陪着他,也会讲些有意思的事逗他开怀,说是利于病情恢复。
后来有一日,在蜀锦花开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听见轻风送来她的话语。
然而等他想要再去捕捉那缕声音时,却再也没有了。
原来,那时,真的是她。
他还以为是因忧思太过,而听到的幻语。
“是我,是我……”
孟清光回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着他。
“清清,我们已经错过了五年,这一次,不要再错过了好吗?”
他直视着她。
尽管他看不见,但他知道,清清正看着他。
“我不想再等了,三天后,不,后日,”他恳请道,“后日,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孟清光张了张口,刚要说话却攸地想起阿姐的告诫。
“清清,难道你不知道,这种家室一定要个后人……”
她沉默了下来。
“清清?”
应照急切地攥住了她的手,生怕她下一刻就要推开他。
“你说话好么?”
他如此痛恨自己竟然看不见。
他看不见,看不见她的脸,不知她的静默,是代表着害羞,还是……拒绝?
“我……”
之前二人只是假意婚约,自然不必将她不能生育之事告知,但是如今两人心意相通……
孟清光迟疑片刻,还是决意坦白。
“阿照。”她缓缓道。
“你可还记得昔日在碧霞祠,我谎称自身难孕,借此博取赵夫人信任之事?”
“记得。怎么了,你怎么忽然提起……”
“我说的,是真的。”
应照仿佛没有明白她的意思,望着她的神情有些怔怔的。
她的心跳慢了下来。
他果然,是在意的吧。
与其将来痛苦,不如眼下快刀斩乱麻。
孟清光涩笑一下,将手自他手中缓缓挣脱,认真望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强调道。
“我从未来过癸水,并不能为应家留下子嗣。”
她站起身子,已有了决断。
“所以,你我之间——”
“我不在乎!”
应照一把捉住那只即将离他而去的手腕,拔高语声急道,“我不在乎什么子嗣!你不要走!”
“阿照,你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明白,不就是没有孩子么——”
应照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更站起来拦住她离去的道路。
“清清,请你相信我,我是真的不在乎。”
这次愣住的反而是孟清光。
应照却凝声道。
“女子生子如过鬼门关,九死一生,期间有个万一,便丧了性命。若是侥幸母子平安,又为子女劳心劳力,半生不得闲。你说你不能生子,倒是好事。”
似是没有料到应照这般回答,孟清光一时没有反驳。
“即使有乳母,仆人帮忙,可子女教育又岂是为人父母避免得了的?”
应照摇摇头,好像真的经历过一般,唉声叹气道。
“若是不幸生下个不听父母夫子教导的孽根祸胎,那你我的清净且不说,恐怕就连攒下来的这些家产,也会被尽数败尽,老了老了却晚年凄凉。”
“不,不会吧……”
“听我的,清清,你不必担心。你若当真欢喜孩子,抱养一个即是,我真的不在乎是否留下后代。若是这样你还不信的话……”
应照皱眉。
他该怎样让清清相信,他是真的不在意有没有孩子,甚至更希望不要孩子呢?
他应照,是什么必须留下后代的人么?
这一生,有他与清清二人相守足矣,又何必多来一个甚至几个孩子打扰?
幼时他曾无意间听见娘亲向旁人抱怨:“自有了阿照之后,郎君待她再也不复往日亲近”之语。
他那时便明白了,为何娘亲待他那般冷漠。
原来是他,才导致爹娘二人情意渐疏。
以至于后来爹走娘离世,他再也没有享受到父母的温情。
想到此,应照忽然转身就走。
“你若不信,我这就去找李长玉,问问她是否有男子用的断绝子嗣之药……”
“别,别去!”
孟清光连忙拦住。
她这回是彻底被他震惊了,竟然连断绝子嗣的虎狼之药都要吃。
然而,二人之间隔着重重阻拦,她不得不去顾虑。
应照垂下头,抚摸着她的脸。
“清清,应家如今当家作主的是我,我说不在乎便是真的不在乎。你莫要想太多。”
“你做主……可,应,应伯父呢?他当初不喜欢我,后来又是因为我而生了病……”
“不是因为你,他生病也只是凑巧而已。清清,是我想与你成亲。莫说父亲生了病根本无力阻拦,便是他好端端的也拦不住我。大不了,我脱离应府就是……”
“不,不要!”
孟清光摇头,“你不能这样……”
“不要想这些了好吗?”
应照止住她的后语,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放低了声音:“这些交给我便好。我只问你,后日咱们成亲,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