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了,娘亲都不曾入梦。
如今,孟清光又梦到了娘亲。
日光正好,娘亲坐在清江镇的院里给她与阿姐二人绣新鞋,她捧着脸在旁边看。
阿姐却是有样学样,已经拿起绣绷在绣牡丹了。
“瑶儿的手巧,像我。”
娘亲笑吟吟的,“清清像你们爹爹,喜欢涂涂画画,以后,定能做个将作大匠。”
她听了阿娘的话,兴奋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跑着跑着,画面却变了。
再也没了日光,没了笑容。
眼前只有奄奄一息的娘亲。
“瑶儿,清清……你们姐妹两个,要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
阿娘临终前,曾捉住她和阿姐的手,放在干枯的手心。
攥得那么紧,那么用力。
可即使很痛,她还是没有抽出手来。
娘亲那时已经吃不下饭,连爱吃的山楂果也咽不下一口。整个人枯黄,瘦弱。
唯有一双眼睛,望向两个女儿的眼睛,闪着灼目的光芒。
“瑶儿,清清还小,以后几年,就辛苦你了……清清,你……长大以后,要好好对待姐姐,好不好?”
“娘……”
“好……我答应娘……”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六只眼睛一起涌出了热泪。
“好孩子……”
病榻上的母亲欣慰地笑了。
“娘的丧事不用如何操办,床下木匣子里,还有些银钱,那些钱……咳咳……”
娘亲忽然一阵呛咳,再开口时,面上已经由黄转青。
“足够你们过活个一年半载……往后,就靠你们自己了……”
“我要去……见你们的阿爹了……”
那双紧攥着姐妹二人的手,慢慢地松开来。
两个孩子伏在娘亲身上,放声大哭。
从此后,她们二人,在这世上再也没有爹娘疼了。
只有她们,只有彼此,相互依靠。
蓦然间,脸上一抹热意烫得孟清光一惊,随即睁开了眼睛。
对上的,竟是一张放大了的,极其俊朗的脸。
难道她还是在梦里?
这是又换了个梦境?
孟清光缓缓眨眼。
这个梦境如此真实,如霜月华倾泻而下,全被他装在眼中。
皎皎月光下,他望着她的一双眼眸,显得千般温柔,万般缱绻。
此是梦耶?非梦耶?
“阿……照?”
她试探地喊着昔日曾喊他的名。
声音如梦似幻,恍若也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温柔。
“是我。”
他轻轻回答。
孟清光恍恍惚惚坐直身子,环视四周。
博古架,山水画,以及,案边的一盏凉茶。
这里是……
她面色一变。
她竟然睡着了。
在阿姐还在狱中苦苦支撑,一心求死之时,她竟如此熟睡,甚至连应照的到来都不知道。
她瞬间想起自己来此处的目的。
猝不及防地,孟清光一把扯过应照的双手。
应照反应不及,仍矮着身子,愣在原地。
她对眼前之人的怔愣一无所觉,很快将心中早已打好的腹稿,照本宣科,并加以“润色”:“敢问大人,之前求娶民女一事,可还作数?”
是他在做梦吗?
应照不敢动弹。
他的手,竟然被她放在手心。
而她竟然来问他,之前的话是否作数?
这是……
同意的表示?
一夜未眠连着几日的奔波劳累霎时不见踪影,应照的一颗心高高提了起来。
“自然作数……”
他听到自己佯装镇静的声音。
眼前的女子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双一向沉静的双眸,此时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她……是答应要嫁他了么?
孟清光定定望着应照那双惊异眉眼。
他没有反悔。
太好了。
若是按应照先前所言,只是几个月“过家家酒”的时间,那她也不算违背在父母灵位前所发的誓言。
只是,却又令李大夫伤心了。
但是阿姐的生命在前,她不得不作此选择。
经过再三思虑,她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民女愿嫁大人,亦愿与大人在贵人手下共进退,只求大人……”
她顿了顿,就要俯下身子。
“求大人,救救阿姐。”
求大人,救救阿姐。
身上柔和的月光陡然变得冰凉。
应照一颗欢呼雀跃的心脏立时如入了冬一般,抖抖索索起来。
他麻木地捞起孟清光向他下跪的身躯,于阴影处,无声地咧了咧唇。
原来如此……
他当真……
自作多情了。
不错,她来到此处求他,自然是为了她的阿姐。
细细想来——
当初她便是为了阿姐,放弃了他。
到如今,她为了阿姐,更是直接将自己的亲事给卖了。
想起几日前那个口口声声称“谁也不嫁”,哪怕被骂不清不白也不愿嫁他,被他苦求也不愿嫁他的孟姑娘,现在,竟然要下跪求他。
他是不是应该感激涕零,喜极而泣?
可为什么,他心底的悲凉,竟超过欣喜?
“应……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