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还在里面。
她得想法子,救她。
一旦有了打算,她便再也不敢耽搁,回到家中草草梳洗一番,换过衣衫,便奔去了吴县令所处的县衙。
但显然,吴县令并不能做主。
“唉,孟姑娘啊……”
吴伦摇摇头,起身送客,“你能出来,还是应大人给你做的保,你说我一个小小县官,人命关天的案子,我又如何放人呢?你也清楚,老夫,也得守法啊……”
“可大人,我阿姐是因为神志不清失手所致,那严致却杀了亲生的孩子……”
孟清光尤不放弃,兀自解释。
“谋杀亲夫乃是重罪,如今犯人都认罪了。而且,即便死者杀了亲子,可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此案并非那么简单,孟姑娘,老夫也不能单听你一面之词,你还是走吧。”
孟清光垂首丧气,片刻后整顿精神,想到了另一个人。
然而等她奔至傅府门前,被告知傅昀已经出门了一段日子之后,她才想起傅昀当初曾对她说过的远行之事。
天大地大,竟没有一人可以帮她。
孟清光蓦然坐在自家门前,埋首于膝弯之中。
阿姐不在,她连进门的心思都没有。
倏地,她抬起头。
如今在虞陵的地盘,她只能找他了。
有权有势有财之人,她认识的,只有他。
孟清光还是来到了应照住所。
秦阔不在,今日接待她的,是一个面生的随从。
“大人一夜未回,参事若是有事寻大人,不如由我转告给大人。”
对方待她极为客气,只是孟清光所求,却是转告不得的。
那人只得请她进偏厅等待。
“秦校尉告诉我们说,大人稍后便回,许是耽搁了。参事请便,有事喊我,或是喊当值的都行。”
“多谢,多谢。”
孟清光忐忑不安地坐了下来。
实没想到,她这一等,自天亮等到了日头西斜。
眼见红彤彤的落日坠入西山,一轮明月升起。
她由初时的忐忑到后来的焦急,再到后来等不到他誓不罢休的愤愤,再到后来将求人的腹稿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周遭的人都下了值,四周安静下来。
她双腿发麻,犹自伏在案上,强撑着等应照回来。
而应照所言的“稍后”,竟拖了一日。
等他回到住所之时,早已有人告诉她,孟参事来找他,已等了半日了。
顾不上置换衣衫,他只匆匆照过铜镜——
因着连日的奔波,又彻夜未眠,眼前之人谈不上蓬头垢面,却也目眦微红,面色疲倦,着实不算精神。
急忙洗了把脸抬脚便走。
“孟参事在何处?”
“大人,孟参事在偏厅呢。”
偏厅?
应照匆忙奔去,到那时,却远远瞥见偏厅处一片漆黑。
“不是说人在偏厅……”
他又急又疑,竟未注意脚下,险些被石子路绊了一跤,幸而身后的仆人眼疾手快,助他稳住了身子。
“是在那,您看,那不就是?”
仆人弯着腰,伸手一指——
此时月色正好,撒进偏厅一室清辉。
应照眨了眨眼。
果然,屋里待客的桌案上,影影绰绰,正伏着一个人影,似在酣睡。
“孟参事等大人许久,咱们给她用饭,她也不用,给她上灯,她却说有月色照着,用灯破费。看她一脸倦色,让她去客房休息,却硬是不走,这会子,倒睡了。”
应照挥挥手,那仆人识趣,默默退下了。
他放轻了脚步,缓步走向孟清光身边。
桌案一角,她呼吸均匀,歪着身子伏案熟睡。
今晚的月色确实十分皎洁。
细碎的月华投在她身上,仿佛一方上好的素锦。
应照盯着那素锦下方的面容。
平日见到的她,向来都是端着敛着,没有丝毫放松的时刻。
而此时,清辉满地,她整个人被月光包裹,似与月光融为一体,清柔,恬静。
应照俯下身子,手指缓缓伸出,仰望着她的面容,用指腹与她脸庞隔着一寸的距离,徐徐描摹。
先抚过光洁的额头,再轻贴着轻垂的眼睫,而后是挺直的鼻梁,末了,落向那抹微扬的唇角。
每一下都慢得似怕惊扰,万般缱绻。
他怎能不知?
从五年前,她对他的狠心抛弃。
再到而今,那支双飞燕发簪的行踪。
他通通,错怪了她。
他明明知道她并非爱财之人,更非随意践踏他人心意的女子,可他不敢深想。
生怕她当真厌了他,弃了他。
他宁愿躲在一旁恨她,恶她,怨她,他也不敢承认。
承认他还爱着她。
爱着一个抛弃了自己,厌恶了自己的人。
清光,清光。
你本就是如朗朗明月般至清至善的女子。
但他应照,可还有资格,重拥明月入怀?
往日二人年少无知,却也曾信誓旦旦。
只是命运弄人,待他金玉满堂,斯人已天各一方。
好在,如今,他已寻回了她。
垂眸间,却见眼前女子拧了拧眉,接着一滴清泪,缓缓流向腮边。
应照呼吸一滞,不由伸出手指,轻轻替她拭去了那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