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
自她当上参事后,不是忙着查案就是忙着绘图,否则便是同都虞侯“出公务”。
同他一组巡逻守夜的日子都少之又少。
不知怎么,他心中空落落的。
明明她就在身边,可他还是觉得,二人越离越远。
她一往直前从不回头,独留他痴留原地。
她还是,当初那个与他同行了五年的孟十九吗?
潜火队院中的西府海棠开得正好,灿如云霞。
侯方望着孟清光自海棠花下离去的背影,默默地伸出手臂,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粉色的花瓣自指尖悠然飘落,徒增寂寞。
最后一声长长的叹息,消逝在春日花影之中。
孟清光不知侯方心思,径直穿过几树西府海棠,来到绘图室。
铺好纸张,扶着界尺,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笔。
“京都之事,应怀曜到时都自顾不暇,若是波及到姑娘,就不好了”。
傅昀告诫她的话犹在脑海盘旋。
他会出什么事?
他说替太子殿下做事……
不知这位贵人是何模样,性情如何。
听闻天子长相异于常人,耳垂过肩,长臂长腿,那太子殿下应该也是……
孟清光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太子的形象。
结果却怎么也想象不出。
也是,她一个平民,连京都王宫都未见过,更别提那天潢贵胄金枝玉叶的贵人。
想必定是贵气飘飘,凡人不可逼视。
提起贵气卓然,孟清光忽地想起幼时见过的一个公子来。
之所以想起他,只是因为那人确实称得上“龙章凤姿”这四字。
那时她不过八九岁,父亲离世,母亲尚在,她想去附近山上的庙宇,求菩萨保佑娘亲身体早日康复。
可是到了门口,却被告知来错了日子,庙宇维修不见香客。
她悻悻而回,直到望见了那一树的红果,想起病榻上的娘亲,不由心中一动。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进去的,只记得后来将山楂兜满了衣襟,爬下树的时候一不小心,呼啦啦果子滚落了一地。
那果子圆溜溜的四处乱滚,她趴在地上胡乱去抓,不期然却望见一袭滚着金边的锦缎袍角。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那人的声音清越动听,有着少年人特有的嗓音,语气却又带着丝无声的威严。
她抬起头来,望见那人面容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样的人物她从未见过。
竟不由地痴了。
“你是谁?来这里……就是为了摘楂果?”
他俯身下来,修长的手指捏过地上的一枚红果,随意拂过灰土,竟直接咬了一口。
随即眉头微皱,额间的红痣也挤成一团。
“太过……酸涩了些。”
“你吃这个!”
孟清光终于反应过来,捡了一颗大又深紫发亮的山楂递过去,“这个甜。”
少年半信半疑,接过去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眉眼顿时舒展开来。
“确实甜,比我在……在家里吃的甜多了。”
孟清光也笑了。
这个哥哥额心间有一颗红痣,长得顶顶好看,穿得也好看,仙气贵气集于一身,仿佛是庙宇中墙壁上绘的仙人。
后来二人说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个清贵出尘的公子最后问了她以后要做什么。
当她告诉他后,对方沉默了许久。
山风吹抚,少年公子束发的缎带轻轻飘扬。
“会有那么一天的,”他望着她,目光逐渐飘往天边的群山,“天下的女子,总会有那么一天。”
那是除了阿姐与娘亲外,第一个不嘲笑她梦想的人。
啪地一声,手中的界笔跌落在地。
孟清光回过神来。
时光流转,她也算实现了自己当时的豪言壮志。
只是,比起潜火兵……
她望着手中的图纸。
也许是受到父亲的影响,她确实更乐于在纸张上写写画画。
而那些潜火设备,她已经许久没有更新过了。
不管是为了应照,还是自己。
最终,她撤掉桌上的防火图,重新铺了新纸,沉思一会,拿了细毫,埋首涂画起来。
……
天上的雨渐渐住了,应照在地上却挥汗如雨。
葡萄架刚刚冒出新芽,不知为何,竟被推倒在地,看上去格外令人惋惜。
应照的一颗心高高提起。
他特意将马匹拴在了村外,照着记忆中的道路偷偷寻了过来。
不曾想……
眼前的一幕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扔掉长锹,不顾地上堆得乱七八糟的泥土,竟颓然坐倒。
真相仿佛早已大白。
他一动不动,眼睛定定望向挖出来的“真相”,沉思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站起身子,用更快的速度,将泥土原样填回。
又扶着葡萄架栽回原处。
而后起身一跃,跳出院墙,向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