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姑娘当真不愿?”
傅府的玉兰树下,傅昀手捧一本古籍端坐桌旁,此时枝头低垂,一朵玉兰花骤然坠落在他月白衣袍之上,他伸手轻轻拂去,一举一动,在洁白如玉的花儿映衬之下,更添清贵。
“是……请傅六哥,收回聘礼。”
孟清光端正了脸色,垂首一礼。
“我还以为你是来应允此事的。”
傅昀扶着手杖站起身子,目光在她身上稍一停留,接着轻轻一笑,笑颜竟比枝头的玉兰还要夺目三分。
“今日一早,枝头的雀儿就在啾啾鸣叫,还道是个好日子,不曾想,竟被姑娘接连拒绝了两次。”
孟清光抿着唇,不敢与他对视。
上次见傅昀之时,她那般刚睡醒的模样实在不雅,为了一洗前耻,这次她特意请阿姐替她梳了个利落的发髻,穿了阿姐新做的绣鞋。不说装扮一新,却也显得相当隆重。
没想到,却被傅昀误会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硬着头皮接口。
“傅六哥端方君子,风姿卓然,又有偌大的家产在,世间女子谁不倾心?只是我家小门小户的,粗俗不堪,确实难以匹配……”
“孟姑娘竟将在下说得这般好。”
傅昀缓步来至孟清光身边。
“只是即使这般好,却也不曾入了姑娘的眼。”
轻风吹来,他的衣袍轻轻擦过孟清光的裙角。
玉兰花的香气钻入鼻尖。
“我……”
孟清光本是一个寡言多思之人,加上她本就觉得对傅昀不住,傅昀三番表达她的不是,让她不知如何对答。
二人离得这般近,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再抬首时,正对上傅昀眉目如画的一张面容。
他在望着自己。
然而,那个眼神——
他在看她,又似乎不是在看她。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傅昀并非真的想娶自己。
就像他此时望向自己的目光。
柔情似水,可谓情深。
可那般深情,却并不是看爱人的眼光。
而像是——
像是一个深处黑暗的人想抓住一丝光明,那种深深的,渴望。
“你可知,他财路不正?”
当时应照的话语在脑海中再次响起。
他一定在背后查过傅昀。
虽然不知他为何要查傅六哥,但显然,傅六哥被他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
难道,傅六哥他,真的在背地里……
做了什么有违王法之事?
“看你吓得,”傅昀终于转过眸光,“傅六哥又岂会强人所难,你既不愿,我命人收了聘礼既是。”
“多谢傅六哥体谅。”
孟清光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些聘礼属实太过贵重,为了避免被人觊觎,这大半天她一直盯着。
幸而自己所住地方偏僻,倒是没什么闲杂人等,否则她要操碎了心。
果然她也不是什么守钱财的富贵命。
那般的荣华富贵,珠环翠绕,她只觉累赘。
终于趁着天黑之前,将这些烫手山芋脱手,她随意唠了几句家常,听闻傅昀明日要远行,便又说了些闲话。
而后,便到了告辞的时候。
“孟姑娘留步。”
刚一转身,傅昀却又在背后唤她。
孟清光回过头去。
太阳即将落山,玉兰花的香味陡然浓重了起来。
傅昀幽深的眸子里似乎也泛起了雾色。
“姑娘以后可是要跟着应虞侯?”
不等孟清光回答,他仿佛已知道了答案。
“果然是。只是劝姑娘一句,在虞陵当参事尤可,莫要参与京都之事。”
他如何知道?
“为什么?”
“京都之事,应怀曜到时都自顾不暇,若是波及到姑娘,就不好了。”
应照到时会出事?
她想再问些什么,傅昀却只微笑不语,显然,他能说出这些已是极限,再多的,是打听不出了。
孟清光只得怀揣着满腹疑问回家。
与此同时,应照也在奔往清江镇的路上。
三百里。
是虞陵至清江镇的距离。
若是利用驿站的快马,朝夕可至。
然而他是因私行路,因此只穿了常服,骑玄风一路飞奔。
他素来在该讲究的时候食不厌精,寝不厌净,但在情急之时也不挑剔,粗糙一些亦可。
因此,到了晚间时,随意寻了间干净的旅社歇了一晚,次日天色大亮便又早早启程。
到清江镇时,正是清晨。
三百里外的清江镇,竟又是一个落雨的天气。
雨下得不大,雾蒙蒙的,应照下了马,牵着玄风淋着雨丝默默而行。
一路行来,发现东街卖胡饼的还在,旁边卖馄饨的店面早已换成了果子店,再往前,李婆婆家旁边,便是几株绿意盎然的老枣树……
边行边看,许是一路奔波的缘故,他竟觉得整个人飘飘悠悠,恍恍惚惚,踩不到实处。
直到再一次走到枣树下,望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院大门。
院中虽无人住,却也不曾荒芜,唯有阶前苔痕深深。
他的心重又剧烈跳动起来。
不由自主地,他伸出手来,手掌轻轻抚过掉漆木门上生锈的门锁。
一别经年。
昔日他在雨中摸索着拍门的情景再次重现脑海。
应照闭上眼睛。
眼前所见,皆是黑暗,手下所触,皆是潮湿。
与那日与她离别之时何其相似……
只是如今,他并非“断手的废物”,亦非连走路都需旁人搀扶的瞎子了。
然而即使已经过去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那时对方一字一句锥心的话语,他无力绝望的心绪,在他来到这里的一瞬,再次浮现心中。
狼狈吗?
他此生都从未像那时狼狈过。
痛吗?
肯定是痛的。
可是再次见到她之后,尤其是经历了她落水一事,他才明白,当时的狼狈与痛苦较之永远失去她的痛苦,竟如此不值一提。
“这位客人,孟家人不在这了,你若是寻亲……”
忽然一个老者的声音将他自沉思中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