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信。
然而当他终于问出口,回答他的,只有对方无言的沉默。
无需多言,他已经清楚那个答案。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好,好……”
应照从口中连挤两个好字,紧接着嗡地一声,眼部一阵刺痛袭来,顿时头晕目眩,身子再也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大人!”
孟清光一个箭步上前,堪堪扶住他半边身子,却被他猛地避开。
“别碰我!”
应照脸色煞白,甚至一躲之下脚步有些踉跄,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应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随着一声尖叫,一个娇俏小姑娘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搀住他的手臂。
孟清光被这几个字砸得不知所措,见明渠过来,不由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听应照低声道。
“咱们走吧。”
“哎,好,小姐在偏院里正翻晒药材呢,我带您去找她。”
明渠一面絮絮说着,一面向孟清光递过来一个颇为不满的眼神。
而应照这次既没有避开明渠的搀扶,也再未回头看她一眼。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孟清光怔怔立在原地。
脚下的青石板上,忽然多了几枚圆滚滚的水迹,很快便被尘土浅浅覆住。
她知道应照对她当初的离开耿耿于怀,然而五年过去,早已时过境迁,她那时去与不去,如今除了让旁人徒增烦恼,又有何意义呢?
身后有人骑马而过,那马蹄之声渐渐由大变小,再也不闻踪迹。
可回忆里的马蹄声音却渐渐大了起来。
“麻烦大哥将车再驾快些!”
孟清光坐在马车之中,心急如焚。
应岑忽而来信,说应照自离了清江镇后伤势陡然恶化,他却拒绝医治,只求二人再见最后一面。
哪怕接到信时天色将暗,她还是安排好了诸事,立时出发。
“驾!”
驾车的马夫是个寡言少语的黑脸汉子,听见她的催促便扬起马鞭,在马背上狠抽了一鞭。
奔走了不知多久,马车却陡然一转,竟驶入雾霭沉沉的山路之中。
“大哥?”孟清光掀起车帘,“怎么不走官道?”
“小路快,”那汉子冷冷道,“姑娘不是赶得紧么。”
孟清光忐忑不安地向外张望,此时天色已黑,鼻尖里满是潮湿泥土的味道,似乎似乎将要落雨。
而白日里翠绿的山峦与树林,这会儿却形如鬼魅,朝她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
蓦然刮来一阵冷风伴随着豆大的雨点砸下,孟清光心中一震,来时的焦躁被吹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后脊忽而窜起的一股寒意。
“是很着急,但是天色晚了还落着雨,官道不是更为方便,又何必来这山路呢……”
落下车帘,她边说边向头上摸索,记得她今日戴了支铜簪的,与阿姐同样式的那支铜簪……
马车忽而停了。
黑脸汉子一把掀开车帘,一双大手向她抓来。
“你干什么!”
“哎呦!我的手!”
那汉子被骤然出现的利器伤害,不由痛喊出声。
“我就说这样太麻烦,直接在镇上绑了不就行了嘛。”
车外忽然多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少废话,快帮忙!”
手腕被人紧紧扼住,力道之大,疼得她几乎脱力,随后麻绳深深勒进腕间皮肉,再也挣扎不得。
“你们是谁!你们绑我有什么目的?若要求财……呜呜呜……”
不等孟清光说完,忽然一团破布被塞入口中,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挣扎亦无用处,方才慌乱间被她踢到一边的铜簪不知到了何处,孟清光安静下来。
窸窸窣窣间,二人的对话传入耳尖。
“大哥,她随身包袱里还真有银子!”
“哼,这丫头敢还手,这点银子又算什么?待会儿卖到窑子里,又能赚上一笔,再加上那位……嘿嘿,总之,咱们兄弟俩今日是发了!”
“嘿嘿……”
“别磨蹭,赶紧走,这雨再大些就不好走了!”
马车重新轱辘起来,比先前颠簸百倍。雨水混着泥点子溅在车帘上,视线里只剩一片昏黑。
忽然,一阵轰隆闷响自头顶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一块比磨盘还大的落石骤然砸落。
“是落石!”
马蹄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紧接着整匹马不受控制地疯跑起来。
“大哥,马惊了!”
黑脸汉子嘶吼着去拽马缰绳,可受惊的马早已失了控,拖着马车就往山道下方冲。
车轮碾过滚落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咯噔声,车厢里的孟清光被甩得狠狠撞在木板上,眼前阵阵发黑。
两人的惊呼声混着雨声、马蹄声乱作一团,马车在山路上疯狂颠簸,直到“砰”地一声巨响,车厢狠狠撞在一块滚落的山石上,才止住受惊的马匹。
“看来走不了了,大哥,这丫头怎么办?”
后来的那个男子指向破烂车厢里一动不动的孟清光。
“带着她就是个累赘,”黑脸汉子抹了把脸,解下马匹,“咱们兄弟二人回去。”
“臭丫头,算你走运!”
晕晕乎乎间,孟清光的手臂一松,紧接着就被像拖麻袋一样拽出车外,狠狠摔在泥泞里。
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去。
她勉强睁了睁沉重的眼皮,只看见两个汉子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侧的小路仓皇逃窜。
雨越下越大,似乎总也下不完似的。
“别走……阿照他,还在等我……”
泥泞中,她的指尖动了动,然而身体里残余的最后一丝意识还是被寒冷和疲惫吞噬,最终彻底陷入黑暗。